世界是广阔而不宁静的海,
我们只是海洋上比蚂蚁更微小的存在,
明知会沉没、会毁灭,做什么都是徒劳,
却也不甘心地寻找着那片属于自己的、小小树叶。
——如果现在说出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请给我很多钱。
窗外的天空被橘色浸染,参杂着蓝紫色向远处倾斜。飞机过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线,在燃烧的天幕里渐渐蓬松散开,消失在视线里。十一月末的傍晚,空气里带着些微凉意。
整点的钟声敲响时,三百遍校规抄到第二百九十九遍,写完的作业本已经堆了好几本。
“15.可以去ktv,但是禁止唱歌和饮食……”
——那去做什么,跳舞?
“19.恋爱必须得到家长及班主任的同意……”
——旧时代的婚姻包办?
“28.女生不得打耳洞、男生不得拉帮结伙进入保健室……”
——打耳洞就算了,拉帮结伙是团体友谊不行啊?
“35..不可以盯着异性的特殊部位超过十秒钟……”
——定校规的人绝对是个变态!大变态!
弥亚皱着眉头一边抄一边在心里吐槽,右手已经累到完全失去意识了,只是机械地听从大脑的指令动作,虽然如此,写出来的字却并未潦草到认不出来。
这时高三b班的教室门被推开。听到声响的弥亚并未抬头,脚步径直走向她,然后有影子覆盖而来。
“咦,抄了这么多。”弥亚听到对于女生而言略显粗哑的声音,对方拿起满是校规的作业本翻了几页,“完了没有?”
弥亚埋着头写完第39条,然后深吸一口气:“完了。”
弥亚抬起头来,看到三个女生站在自己面前。中间那个胖乎乎的是隔壁班的刘沁园,也是弥亚这次的“客户”。
“真有300遍?教务处的刘老太太可是不能忽悠的。”刘沁园看着眼前的几个本子。
“一个作业本32页,你自己算。”
“也就随口问问,罗弥亚的口碑向来很好,看,写得很认真。”后面一句是刘沁园对陪同她来的朋友说的。
“钱带来了吧?”弥亚站起来,一边活动自己快废掉的胳膊,一边问。
“带来了,带来了。”
一张0、一张50。弥亚盯着钱没接。
“怎么,不对?”
“170。”
“不是说好一遍元,300遍150元吗?”说到这里刘沁园明白过来,笑嘻嘻地说,“平常也叫罗弥亚习惯了嘛,20元的罚款就免了呗?”
弥亚看着刘沁园耳垂上被迫摘下耳环更换插上的茶叶梗,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将那堆作业本要收进自己的书包带走。倒数到三时,刘沁园果然伸手阻止——
“我给。”
几个人一起下教学楼,然后出了学校大门,在岔路口告别。
“今天多谢照顾。”弥亚挥挥手,“下次有事记得找我。”
独自去往车站的区间路上,附近的甜品店在搞五折促销,抄300遍校规让弥亚的体力消耗很大,有些饿了,不过在橱窗外看到一杯奶茶也要15元后,她愤恨地果断转身。
15元?你真把自己当皇家奶茶啊,去抢劫算了!弥亚正发誓以后再也不靠近那家甜品屋时,有人从身后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弥亚愣了一下,回头看到一个气喘吁吁的陌生女生。
弥亚觉得女生有些面熟……好像是刚刚和刘沁园一起来找自己的人。
“罗、罗弥亚同学……”对方似乎跑得很急才追上自己,“只要给钱,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帮忙做?”
“只要价格合理。”弥亚摆出熟稔的谈判表情。
“那个没问题。”女生停了一会儿,还未说出请求脸先红起来,“我有事想请弥亚同学帮忙。”
从电车站出来,过一个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和油漆掉了一半的绿色邮筒,还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然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往居民区深处走。这是弥亚每天必经的回家路程。
一路上弥亚脑海里回想着刚才对方一副“钱没问题”的模样,盘算着新任务的价格是不是开得过低。经过便利店时看到门口的架子上放着平时里五元的牛奶,今日特价一元,弥亚随意瞄了一眼,走出几步后才反应过来,于是折回来,一再询问店员得到“今天的特价牛奶刚出来就被一个大婶抢光了,架子上的还是刚刚清理库存拿出来的”的回复后,女生伸手拿了仅剩的两盒去结账。
弥亚每天的早餐费是十元钱,电车卡明码实价,午餐是带家里的便当,所以每天她手里实际能支配的现金是十元。早餐平时是五元的面包和五元的牛奶,为了省钱,弥亚从来不买面包,所以能节省下五元存起来。一个月能存一百五十元。现在买到两袋特价牛奶,未来两天能多节省出8元钱。
矢野市有八所高中,其中以矢野中学和远景中学最有名,矢野中学,是建校近一百年的“国家重点中学”,而远景是建校五十年的私立中学,真正发展起来是新任校长接手以后的事,省级重点中学也是去年才拿到的资格,但两所学校升学率旗鼓相当,去年远景甚至以高达%的升学率超过了%的矢野中学。
虽然远景和矢野中学的中考分数线一样很高,但私立学校建设能取得的财政拨款很少,需要学校自己投入大量资金,所以录取时会故意留出很多“空子”给分数线未达标又想去远景的学生,美名其曰的“学校建设费”根据中考分数与实际录取线的差距划分,最低额度是两万,分数差得越多学校建设费也就交得更高——所以矢野市的人都清楚,矢野中学的都是好学生,而远景中学都是好学生和有钱的学生。
每日早晚,远景中学的外面都会排起长长的接送车队。每次假期回来,班上的讨论也多围绕着“你去哪个国家旅行了?”“以后不想去希腊那么远的地方了,没什么好看的,累得人要死”“我在法国抢到限量版的xxx了,而且价格超便宜,居然只花了一万多一点!太兴奋了!”“我没你那么好运啦,老妈嫌麻烦,只肯带我去澳大利亚,难道要我买只袋鼠回来?”
其实还有中间的灰色地带,比如弥亚这一类。
虽然身在“私立贵族学校”,但他们既不是好学生也不是有钱的学生,只是中考分数线未达标的成绩普通的中等生,高昂的建校费虽然比不上某个同学一只包的价格,但也是家里东拼西凑借来的……
不管怎么样在远景中学上学都是事实,而耗尽心机把女儿塞进远景中学的弥亚妈总是对炫耀这一事实乐此不疲。每次聚会,对方直接问还好,就算不问,弥亚妈也会千方百计绕到聊学校的话题上,终于被问到“弥亚上高中了吧?在哪所学校?”时,弥亚妈都会神清气爽地回答“远景中学”,在对方露出的欣羡表情里,弥亚妈则故作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除了升学率高和学校建设得最好,远景也一般啦。”
无论如何,即使是灰色地带的学生,当他们穿着远景中学的制服、胸前戴着远景中学的徽章走在大街上时,都无一例外地被归纳进“好学生”“有钱的学生”的范畴里。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含混不清的。
人缘不好不坏,成绩不上不下,家庭不富不贫,但说到高三c班的罗弥亚,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即使不认识本人的,听到这个名字时也会露出“原来你是问罗抠抠啊”的了然神情。
弥亚不以为意,说她是吝啬女王的人实在太抬举她,真正的女王大人是整天在家里指点江山的弥亚妈,因为觉得自己生女儿太辛苦,而女儿却跟着爸爸姓实在很吃亏,死活坚持让女儿跟自己姓罗挽回损失。吝啬的本领弥亚只跟她学到皮毛,远不到独力成派的地步。
尽管如此,学校里流传着的“弥亚抠门事迹”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