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被莫名的情绪围困,即使在只见边角时压抑回去,却总觉得迟早有一日会败给它们的危机。要做一个坚强的人,一遍一遍这样对自己重复。眼神越发坚定,内心却空空落落。到底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是什么呢?好想拼凑出来看看,却又隐隐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心会累。
除了腰,弥亚还有别的问题。
之前义正词严叮嘱百亦不要感冒,结果整个早上晕晕沉沉的却是自己。
百亦那个家伙睡相超差,昨天晚上弥亚被冻醒时竟然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弥亚摸黑爬回床,才一会儿女生的大腿就“咻”地甩过来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弥亚被折腾得一晚没好好睡觉,看到她眼下的黑眼圈,完全不知情的百亦尖叫着“酒吧果然很辛苦啊!”
“酒吧”才不辛苦。
搞不懂她说话的逻辑,也懒得解释她的睡相到底多差,弥亚只是摸摸百亦的头,无精打采地说了一句自己也搞不懂的“乖”。
这时有几个女生结伴嬉笑着进来,弥亚打开水龙头漫不经心地洗了洗手,然后回了教室。
眼保健操还在继续,大家都坐在座位上,不想吸引视线,弥亚绕后门进入教室。视线轻微扫了一圈,看到靠窗户的那一排的最后一桌,自己那个死党正夸张地做着挤按睛明穴的动作,身体却完全对着同桌的浅岛说着什么,男生丝毫不受影响地自顾做着练习题。
而在后面做着板报的班长曾毓去扔粉笔头时,狠狠地瞪了百亦一眼,转身时注意到弥亚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假意咳了一下。
曾毓是受到大家拥戴的女生,成绩好,长相好,又会做人,对男生女生都笑意盈盈,颇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但自从高一时听到她对朋友说“罗弥亚那个人很闷,要不是做着班长,才不想去搭理她”这句话后,经过几次无意的观察,弥亚才发现曾毓那样的女生实在心机太深,表里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并且让人无法揭穿。因为初中时曾毓曾和浅岛、程径一个班级,升入高中的初期,班上还流传着三角恋的传闻,那时候的女生是所有人的焦点,但她无懈可击地左右逢源,让人看不透到底中意的是谁,加上两个男生一个高傲毒舌,另一个则遁世的架势,流言才渐渐淡去。
高二时百亦转学而来,对浅岛一见钟情,厚脸皮地开始倒追到现在,打破了班级间的平衡,以至于让曾毓这样的女生也开始不安,好几次,弥亚看到对谁都亲切和善的班长大人面对百亦咬牙切齿。
不过这并不代表曾毓喜欢的是浅岛,比如刚刚才对百亦做出那种表情,发现弥亚时,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向程径。
有一种女生,不愿袒露心意的原因是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希望变成焦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喜欢自己。弥亚想大概曾毓就是那样。
弥亚坐回位置时,看了一眼程径,男生正翻着刚发下来的《英语周报》,但他果然背后长着眼睛,只是短暂几秒的停顿,他就准确无误地侧了侧头,让弥亚的偷窥被抓个正着。和往常不同的是,程径的目光停在弥亚身上。
女生自然明白其中意味深长的含义。
时间退到昨天晚上。
搬完东西,弥亚收拾了书包从arashi出来,一边用湿巾擦着脸,一边低着头让进入酒吧的客人,走出来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准备往百亦家走时,突然感到有什么很奇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视线的方向竟然准确无误。
正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穿着深蓝色连帽外套和黑色运动裤、那张在酒吧门口被彩色灯打亮的脸、整个正非常有存在感站在那里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的人,是程径。
他应该是看着自己从酒吧里面出来的,弥亚心里有声音对自己打气说:“他看到又怎么样,关他什么事!他要是敢去学校告发就狠狠揍死他!再说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没错,被他知道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但那种打量的目光却意外地让弥亚感到不自在,即使现在这样对视,也开始变得怪怪的。
明明对方只是自己很讨厌的程径啊。
只见男生的嘴角轻轻一扬,视线也跟着挑了挑,常见的不屑表情就表露出来。弥亚胸腔的怒火开始燃烧。
“罗抠抠,你真的什么都干啊。”听到程径这样说。
“什么意思?”弥亚没好气地回。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厉害。”程径嘴角的弧度完全明显地流露出笑容。
“厉害”,尾音加重一些,落在空气里,拐了拐弯,就带走了女生的理智。
在弥亚眼里碍眼至极。
上次他翻自己笔记本时鄙夷的表情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着实伤到了她,现在又……
明明想做一个坚强的人,却总被一些小事灼伤。
明明想不去计较,却总有记忆挥之不去忘不了。
厌倦的情绪噌噌又冒出来。无法控制。
“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抠门鬼而已。”弥亚说,“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以为仗着头脑好一点受人追捧一点就很了不起吗?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又有多少出于真心?别傻了……”
“你在嫉妒?”程径的嘴角又敛出一些弧度。
“胡说什么呢你!”弥亚凶巴巴地瞪着他。
她才不会嫉妒因为头脑好不用努力就轻易成功的人,才不会嫉妒因为皮囊好就有好人缘的人,才不会嫉妒明明不熟悉却一眼把人看透的浑蛋!才不会……
一个月后会有例行的学期问卷,在“班级里你最讨厌的是什么”这一项里,弥亚已经决定,到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填下“程径”。
“弥亚,小陶今天请假,你暂时接替她的位置在大厅服务有问题吗?”这天上班时,被经理这样询问。
“工资怎么算?”弥亚问。
“七十。”
“没问题。”就这样轻松答应下来。
两小时后女生明白那二十块不是白多出来的,好几次带领客人入座时、端上酒和食物时,总被轻佻的语言调戏。言语而已,不用去计较,这种地方只是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忍受了——只要能赚钱就好。弥亚一次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平复心情。
越复杂的经历,越能历练人心。
酒吧生意很好,客人不断。
“弥亚,把这份东西端到三十四号桌。”聒噪的环境里,领班大声对弥亚吩咐。
“好。”女生端起盘子小心翼翼绕过人群。
三十四号桌是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摆出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酒吧里戴什么墨镜,真是神经病。弥亚心里这样吐槽,表面却面带微笑地继续服务。
放下酒水转身想走时却被拉着聊天。
“小妹妹是新来的吧?”男人问。
和坑坑洼洼的脸一样,声音也很难听。
“是的。”弥亚笑着点点头。
“很可爱嘛。”似乎被那抹笑容鼓励,男人的胆子更大一些,伸手招呼弥亚坐过去,“哥哥今天一个人喝酒很无聊,既然你是新来的,就陪我喝一杯。”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多亏之前在陶霖冉那里学到不少应用技巧,弥亚自然地躲开了他的咸猪手。
“不要不给面子啊,就喝一杯,喏,我会给你小费哟。”
“不会喝酒。”弥亚的笑僵在脸上。
“这不是酒,是水知道吗?来喝一点点就好……”
对方的手端着酒杯不怀好意地伸过来,凑近时弥亚下意识地后退,最后不自觉地伸手推开,酒杯落到桌子上,裂开成几块,深红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溅开。
“新人这么不给面子不太好吧?”对方变了脸,“让你们经理过来!”
“对不起……”弥亚隐忍着。
“哥哥也不是要为难你……”说着就上前来拥住弥亚的肩膀,不容女生挣脱,距离太近,恶心的气息让弥亚终于受不了狠狠打开了他的手。这举动却激怒了对方,大概也是看弥亚娇小好欺负,墨镜男扬手就要扇过来,却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对方的力度很重,被反手抓住的墨镜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回头看到两个人站在后面。是刚入场的叶瞬和小润。
冷冽的目光,让人不禁畏惧。不良少年叶瞬,严肃起来是这个样子。
“滚。”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润正色时因为一头显眼的黄毛也很可怕。
知道对方不好惹,墨镜男只好求饶,但等到叶瞬放开他,他跑到快到出口时又回过头来恐吓他们走着瞧。小润作势要追上去,对方就吓得赶紧滚蛋了。
“哈哈哈哈,这种纸老虎最好玩了。”得逞的小润伸手揉揉弥亚的头发,“小萝萝很招人喜欢嘛。”
——他们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不过。
“谢谢。”等到两个男生去后台准备上场时,这两个字,弥亚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
“装什么纯情。”在邻座服务的女生看在眼里,似乎对叶瞬帮助弥亚的事很不甘心,端着盘子经过弥亚身边时,故意用可以听到的声音这样说。
“别搭理她们。”后来陶霖冉这样安慰弥亚。
“我没放在心上。”这样回答的弥亚,内心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感受。甚至相比被骚扰的烦恼,那一句才让弥亚有被戳中心脏的痛感。
不想那么敏感,却总被小事灼伤。
逃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