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高兴不起来。
对于程径最近的殷勤,让弥亚非常难受,也非常难堪。
宁愿他和以前一样对自己毒舌,宁愿他对自己摆出那副死人相的“呵呵”,宁愿他脱口而出地叫着自己“罗抠抠,有赚钱的生意做不做”,宁愿……
单单不想因为程幻的事,让他对自己做出矮三分的姿态。那段羞耻的往事,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想他参与其中。明明已经决定重新开始了啊,为什么要做这些弥补的蠢事,让自己如坐针毡般地处于尴尬的境地。
从体育馆一口气跑出很远,在没有人的转角处,女生慢慢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
“突然觉得……”听到这里的叶瞬伸手戳戳弥亚的额头,“你真是个笨蛋。”
“真不想被你这样说。”像你这样的情痴。
“什么新仇,你不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很在意他吗?”
“开、开什么玩笑!”弥亚吓得后退一步。
男生的瞳孔里,两个小小的女生脸上呈现出惊吓的表情。
脸皱巴巴成一团,像只小猫一样习惯性地再次吸了吸鼻子。平日里精打细算的女生,私底下是这样迟钝到有点笨笨的人。
没有意识地被搞得心情放松,弥漫在心间多日的雾气消散,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了柔和的气息。
而女生惊诧在对方露出的无奈笑意里。
贴合自然的相处模式,外表冰冷内心柔软的人,让人难以招架的反差值,却总是能轻易平复内心里的惴惴不安,不用考虑太多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而对方完全理解。
无须伪装,满满的安心感让真正的自我表露无遗。
是这样的“朋友”关系。
有什么糅杂进寒冷的空气里,有什么正在悄悄改变。当时的女生并未察觉。
“完蛋了。我好像快跟可怕的不良少年变成闺密了。”一起走下台阶时,弥亚叹息。
“是吗?”对方没有反驳,以及一如既往地无须回答的疑问句。
“不过在我没报仇之前,不会轻易投降。”弥亚摸了摸已经痊愈的额头,曾经因为他受过伤。
“真记仇。”在前台做完登记后,男生才慢悠悠地说,“想报仇的话就尽快,不然没机会了。”
弥亚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说得好像要永别了一样。”
“差不多。”叶瞬最后说,“我今天是来辞职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习惯在放学后匆匆填饱肚子来arashi,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化着至今仍不顺手的妆。渐渐适应了如何在喧嚣的环境里保持平静的心情,也学会了在被骚扰时怎样自然地脱离纠缠露出微笑的表情。
学会了如何应对挑剔经理的发难,也学会了不计较其他兼职或者坐班女生投来的复杂目光。更加习惯的还有,下班后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换好衣服出去,看他们磨嘴皮互踢时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但是,当有一天少了其中一个人的时候,看似没变的一切却悄悄失去了重心。
不只是弥亚,对于叶瞬的离开,大家都各有缺失的表现。
曾花了很多时间走进去,但固有的模式却变了形。
重新适应大概需要更多时间。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几个客人的发难,不小心打翻了托盘的弥亚唯有先道歉。
“喝一杯酒而已,要把你怎么样似的,至于吗?”其中一个男生用恶劣的语气嚷嚷,“在这种地方,你装什么纯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赶来的经理一脸赔笑,然后冲女生使使眼色,弥亚顺从地退了下去。
女生靠在吧台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第一次在大厅服务被发难时,是叶瞬和小润帮助了自己。而别扭的自己当时却连谢谢也说不出口。
兼职时间到了以后,弥亚换好衣服走出酒吧,手伸进口袋时触摸到硬硬的质感。躺在女生手心里的,是那枚曾经打算送给叶瞬的太阳徽章。
那天他说要辞职时的表情,无论何如也不觉得是真的要寻找新生活的释然。总觉得……好像有被迫告别后的暗淡。
弥亚垂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握紧手心,将徽章重新放回口袋。
不知不觉间渐渐将现在的生活变成常态,也放松了原本该有的警惕,所以才会下一个抬头的瞬间,对突发的变故完全蒙掉——
正从马路上行驶而过的公车上,那无比熟悉的身影和凌厉眼神,是女王大人……弥亚来不及反应,呆呆地站在arashi的门口,瞪大眼睛望着公车带着那个人消失在眼前。
她看到我了吗?她知道我在酒吧打工吗?
此时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弥亚的心脏跳乱了节拍,整个人沉浸在惊恐之中。“也许她没看到我”,冷静下来这样安慰自己,却在几秒之后希望破碎。
口袋里传来手机的振动,弥亚一惊,几乎哆嗦着双手捧着手机……
一闪一闪亮起的显示屏上,跳动着的是:妈妈。
从自动提款机出来,百亦将一沓钱递到弥亚面前,在女生伸手来接后又缩回来:“你确定要搬家?在高三这种时候?”
弥亚点头确认。
“就算不想在家里,也可以和我一起住,虽然我爸爸回来了,但他白天上班晚上应酬,没空管我们。”
“意义不同。”
百亦投降:“那么,房子没问题吧?”
弥亚从百亦手里拿过钱放进背包里,一边拉上拉链一边说,“在网上联系到的大学生,她寒假回家,所以房子低价让我过去住一个半月,家具什么的都齐全,所以没问题。”
隔天下午,弥亚背着背包换乘4号线。电车进入隧道,弥亚抓住扶手看到车窗里自己的影子。“看看你现在的德行,你是要以做风俗店头牌为人生目标吗?”耳边传来前几日被女王召唤回家时,劈头盖脸而来的责骂。
“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倪先生蹙起眉头阻止。
弥亚攥着拳头站在客厅里。灯光下女生的脸笼罩在头发的阴影里,烦人的蚊虫在周围飞旋。
“真能干啊,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出去赚钱,以后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干了等你拿钱回家养我?”女王嘲讽地看过来,“从小到大,别的小孩不会干的事我们家罗弥亚总是得心应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能干的女儿。”
嗡嗡嗡——
耳边源源不断传来的声音,如果可以,请不要进入我的耳朵。
女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只蚊虫好像通过耳朵钻入了大脑,四处乱撞,头痛得快要炸开。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三年前,和程幻家协商完后,女王曾冷冷地看过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活活被你气死,真是讨债的”。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你。
说着这样的话的,是给了你生命的人。她没有以你为荣,只是想着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你存在的价值在哪里?
而同样悲伤的还有,你看着面前的女人,你的母亲,不是血浓于水的至亲,而是一块自私市侩唯利是图的模板。毫不留情骂着我的你,有想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绝对不要变成她那种人!”多少次,你的胸腔里总是传来这样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