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曾为了捡回掉进下水道的一块钱硬币硬生生趴在地上捅了一小时,膝盖都磨出了血迹。体育课后和朋友去自动贩卖机买喝的东西时,她会瞄准对方先投钱后,然后迅速地按下自己喜欢的饮料的按钮,这样下来,她不用掏一分钱。平时的班级聚会弥亚从来不参加,如果有人邀请,也一定会问对方要报销来回的车程费,并且心安理得地说“我是被邀请的一方,对方承担全部费用是应该的”。当然,请客吃饭这种事在弥亚的字典里是从来不存在的,没有人见过弥亚的钱包长什么样。在学校里,她也开展着自己的小业务,抄检讨、送情书、解决假期作业、代替值日……业务范围很广,无论金额大小一概都接,还定了不成文的霸王规定,在“业务”期间,叫她全名“罗弥亚”的一律罚款二十,总之想方设法近乎变态地敛财。
据说她每天坚持存五元钱,而每晚回家必做的事情是躲在被窝里数钱,常年如一日。如果世界上有拜金教,弥亚必定是最虔诚最有天赋最努力的大弟子。
用程径的经典形容就是“罗弥亚吝啬得像一面不透风的墙”。
程径是坐在弥亚前桌的男生,“罗抠抠”这个绰号就是他取的,女生讨厌至极,却因为男生的知名度高,被他戏谑地叫过几次后,大家竟然都跟着学起来。虽然死党百亦努力联想出“罗qq也很好听啊”来试图扭正,但弥亚实在爱不起来。
“程径那个浑蛋最好祈祷别落在我手里,不然非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就像拔光北极熊的毛再把它扔进冰窟窿里那样。”
“丢进冰窟窿它应该不会被冻死吧?话说弥亚你真的拔过北极熊的毛吗?”百亦问得认真。
“……没有。”怎么可能真的有?
“那你只是有这个想法的意思吧?”百亦继续着认真的表情,“弥亚不要伤害北极熊。”
“……好。”不要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形容一下而已啊。
弥亚知道这种话题不能继续深入,尽快结束才是上策。
如果弥亚出名是因为毒舌、爱吐槽,吝啬得无懈可击这些杂七杂八的原因,那么同样知名度高的百亦只需要“天然”这一个理由,俗称大脑缺根筋。
两人从小就是好朋友,初中时曾分开过一段时间,高中百亦转学回来,性格迥然的两个女生竟然心无间隙,成为莫名其妙又实实在在的死党。百亦是麻烦制造机,跟她讲话也不期待她能听懂多少,弥亚怀疑百亦的大脑里有一台“百亦思维转换器”,无论什么事经过她的脑子都变得怪里怪气。
但弥亚喜欢百亦,即使一直骂她是大笨蛋,依旧喜欢她。
绝不仅仅因为百亦就是弥亚无数小气传说中被坑害最多的那个“对方”。
走进巷子时,弥亚一边走路一边稍微抬起右腿将牛奶放进书包里。说是巷子,其实跟普通的马路没多大区别,这里的道路还算宽敞,平时也车来车往。两旁的法国梧桐缺乏修剪,枝叶肆意伸展,树冠蓊郁,因此头顶的天空也被遮暗些颜色。
巷子的左边是林立的大厦,而右边却是年久的居民楼,对比鲜明。据说城市建设到这里,附近的居民楼要全部拆掉重建,马路也要扩宽。经过公告栏时弥亚侧头看了看张贴的“房屋拆迁公告”,已经被人用黄色的油漆喷掉,巨大的“抗议!”两个字显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眼睛酸胀得疼,弥亚抬手搓揉了几下,继续向前走。
在小区门口碰到同一幢楼里的张阿姨,她正扭着胖乎乎的身体提着一只塑料袋走过来。弥亚低头加快脚步,想先一步进去,结果对方眼尖看到她,视线相交,弥亚只好平常步调,心里暗暗念了句倒霉。
“弥亚每天回家都这么晚啊?”
“今天轮到我做值日。”弥亚说出原本用来搪塞妈妈的理由。
“高三很辛苦吧?尤其是远景中学那样的重点中学,压力可大哩。看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前天打牌听你妈妈说你晚上还去补习学校,要跟上进度很辛苦吧?”一起回家的路上对方不停地念叨,“不过累也就累这段时间,远景的升学率那么高,考上大学是没问题了,哪像我们家陶霖冉在东职那样的破学校,一个班也不见得能考上一个,当初我们家老陶恰好住院花钱经济紧张,不然我也舍得塞钱送她去远景,哪个父母不想自己的儿女出人头地,弥亚你说是不……”
弥亚用单音节附和,不过她知道在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前,哪怕一句话不说,对方也能慷慨激昂地继续下去。到了一定年龄,她们总会变成评论家或者语言发射器,东家比西家评,全世界的事都和她们有关系,都值得花时间去关注花,口水去评价,发福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制造着语言,有时脑子也跟不上旋转进度,嘴里就稀里哗啦地吐出来。
弥亚看着楼道门口的灰色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勉强159cm的个子,身体瘦削,双肩包懒洋洋地挂在右臂上,灰色的带子快触到地面,弥亚抬了抬手,将带子拽进手心。张阿姨说她瘦了一圈,弥亚一点没看出来,婴儿肥的脸还是胖乎乎的。五官普普通通,再加上乱糟糟的发型,放松下来时,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没有干劲。全身上下唯一亮眼的大概是她那身远景中学的制服,黄色的西装领上衣和短裙,往下是黑色的及膝统袜和白色帆布鞋,完全一副******的模样。
“周末到阿姨家玩啊,教教我们家陶霖冉功课……”
旁边的人还在继续说话,两人的脚步轻易将楼道里的声控灯踩亮。暗黄色的光线像是纯度很低的某种流质,带着几分廉价的疲软,时光好像也跟着滞后。
弥亚有一瞬间的失忆,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要去哪里。
她常常在走神时出现这种感觉,一切变得很遥远,所有人所有事都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全世界只是一弯虚无缥缈挂在空中的月亮。
一起走楼梯到二楼,弥亚总算舒口气。
“我到家了,张阿姨再见。”
“周末记得来玩哈。”对方刻意又叮嘱了一遍。
“嗯。”弥亚敷衍地点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开自家的门。
这么晚回家,免不了要被训一通,弥亚在玄关处换鞋时,听到动静的女王大人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居高临下瞪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晚?不要告诉我又值日,两天前才轮到过你。”
弥亚望着女王大人手里持着正炒菜的铲子,被迫临时想出“期中检测评讲的卷子很多不懂,放学后向同学学习”这样的理由。
“把笔记带回来抄不就得了?”
“都爱学习爱得要命,人家说晚上要在家看的,才不会轻易借出笔记。”
“那倒是。”这样的理由女王大人是深信不疑的,“人哪,都自私得很,这话我一直跟你爸说他偏不听,怎么样,在单位吃大亏了吧,他带的实习生都升成部长了,他还是老样子,我看你们经理总说裁员裁员的,下一次就轮到你。”
“怎么又扯到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弥亚爸转过头来,“机会本来就要留给年轻人,再说了,我老样子怎么了,我和小李一样是部长。”
“你这后勤部的部长能和人家财务部部长一样?醒醒吧你,看你那点出息。”女王大人正炒着菜,一时腾不出多余时间指导工作,注意力又回到女儿身上,“一直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屋换件衣服出来吃饭,再慢点看你怎么赶得上补习班。”
饭桌上,弥亚再次明白什么是挖肉补疮。
“你说你们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了?这次考了几分?”
“一般,和上次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在女王大人炯炯目光的追问下,她知道搪塞不过去:“516分。”
“在班上排名第几,年级里呢?本科分数线划的多少?数学的分数上去没有?”
“36名。”弥亚闷闷地答。
“36?上次多少名来着?38是不是?数学考了多少分啊,怎么上涨的幅度这么小?我说弥亚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学……”
“你就不能让孩子好好吃顿饭吗?”弥亚爸夹起一块红绕肉到女儿碗里,“上升就是对的,反正还有时间好好学……”
弥亚拿碗过去接,半空中被女王大人的筷子截断。
“啪”——弥亚爸的筷子被打翻,抖动几下,红绕肉又掉回菜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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