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十五岁的弥亚,她在月亮皎洁的夜晚从家里偷跑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光着脚丫踩在余温未退尽的柏油马路上,像只倔强的小白鸽飞向她的恋人。
红色的铁门却牢牢紧闭,那是她之后再也敲不开的门。
弥亚想起来,在她热爱钱之前,她也曾像百亦一样懵懵懂懂地有过憧憬的人。
只是那已经过去了。
女王大人说过“人是不可靠的,而钱绝对是有用的”这样的话,弥亚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去相信了。
别人对你照顾,也许并非出于喜欢而是本人的风度;别人对你客气,也许并非出于尊重而是虚伪的敷衍;别人对你信赖,也许并非出于相信而是除了你没有别人……“别人”对你“如何”,都是在一定条件下产生,出于何种感情何种目的,这些好像不稳固的四边形,轻轻一拉,就失去了原来的模样。
算了——
这世界上人渣无数,至少弥亚每天都面对着一个。脑海里一浮现出程径的脸,弥亚就恨不得把他实体化成一张纸片撕碎解恨。新仇旧恨,怨气从心底滋生出来,弥亚表情难看,心底却得到了另一番释然,果然发泄是让人痛快的办法啊。
所以逐渐变成一颗“气球”的弥亚,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看到路边上有一个男生拽着女生企图拖走,而女生显然喝醉了正哭着挣扎时,她想也没多想就冲上前去猛推了男生后背一把。
“浑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
对方显然没料到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被推得踉跄着向前几步,才总算稳住身体没有摔跤,趁这时间,弥亚打算像电影里一样拉起女生的手迅速逃走,结果她的手刚接触过去还没抓牢,另一只手就被回过神来的男生狠狠抓住。
弥亚一惊,回过头去,于是看清了,那人的脸。
暗下去的天色里,轮廓的线条却很清晰。
暧昧光线里的脸,年轻而干净。
头发看起来很柔软,细碎的刘海搭在额上,眉梢然后鼻子,鼻子的线条很好看,往下一点,是形状好看的薄薄的唇。耳廓上的菱形小钻闪耀着小朵光芒。眼睛细长,目光清淡,整个人散发出冷冽的气息。
头低一点时,那股冷冽感遍逼近过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弥亚有一瞬间的眩晕。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弥亚心里的小人甩甩头清醒过来,眼前这个人只是掳掠酒醉女生、把对方吓哭的人渣。比程径更恶劣的、绝绝对对、完完全全、百分之百的超级人渣男!
弥亚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是遇到人渣男!
视线从男生的脸上移开,弥亚注意到对方一袭黑色、十足小混混的扮相时,才惊觉他清淡的目光里透露出让人无法退步的犀利压迫,她的左手拉着那个酒醉的女生,右手却同样被男生捏得生疼,弥亚试着甩了几次,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这么弱小。
“喂。”
半晌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和目光一样,淡淡的,却让人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弥亚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发挥眼泪的力量马上大哭起来,但对于人渣男而言可能不太有用。女生定了定神,故作老成地看着对方说:“你最好放了我们,我已经记住你的脸了。”
“所以呢?”他手上的力度明显加重,脸上甚至涌出一抹笑意。
戏谑?威胁?又或者汇合了无数种含义,总之在当时的弥亚眼里,没有比那抹笑更毛骨悚然的东西了。
弥亚做过不少很混账的事,尽管多数她都归咎于是受百亦的影响,但这次百亦不在,她不能推卸任何责任。半小时以后,当她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送去医院的时候,尽管意识不够清晰,但她已经决定了,今天这件事绝对要归纳进“弥亚吃饱了撑着倒霉事件”排行榜的第二名。
必须第二名。
远景中学高三b班的罗弥亚是个怪人。虽然外表普普通通,娃娃脸还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两岁,但怎么说,或许是目光不拖泥带水的缘故,和她相处时总觉得有一层结界,生硬、分明,没办法靠近。比起十六七岁总是沉浸在幻想和热血里的其他人而言,弥亚实在清醒得过分。
“你天天为别人跑腿就为了博个好人缘捡个好口碑?我免费告诉你个更实际的办法吧,把你的零花钱拿出来请客,保准大家立刻围着你转,不过等你钱花光时大家可能也就散了。”“想做宇宙航天员?拜托看看你那张二十来分的物理卷子吧,与其在这里握着拳头激情演讲,不如去广寒寺烧香拜佛祈祷被外星人抓走更实在。”“我为什么不帮你递情书?举手之劳而已?第一,我们素不相识,举手之劳要看我愿不愿意,当然我不愿意。第二,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程径就是个人渣,根本不值得你在他身上花费时间。”“相信我,你被甩是你自己的原因,你在这里哭得要死要活给谁看啊,矫不矫情。”
这样的人在学校里自然不会招人喜欢,但弥亚并不在意。被很多人喜欢和不被很多人喜欢,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晴天和雨天,如果硬要说心情不同,弥亚只会把这种话当过耳的风。“你以为大家真的会来关注你的内心?算了吧,所谓的心情直白来说不过是一种表情,你在哭,大家会以为你在伤心,而你在笑,大家就以为你心情很好。你有见过我哭的时候吗?”
况且,弥亚有朋友,那个叫百亦的笨蛋绝对不会离开她。一想到此,弥亚就好像吃了个一百斤的秤砣,安心得不得了。
不过——弥亚想了想,也不全是“安心”,更多时候是“揪心”。
比如现在。
“弥亚你不能为了钱真的去拼命啊!帮人打架这种事不适合你,千万不要为了赚钱就自甘堕落,绝对不行,说不定会死哦”说到这里,百亦被自己的话吓到,一直抱着女生的肩膀晃来晃去,“弥亚你不要死啊!”
——整个早上,弥亚觉得自己的脑袋被百亦的声音充得满满的,再继续下去绝对会炸开。
“说了不是去帮人打架,我真的没有开展这项业务。”弥亚摸了摸被纱布包扎的额头,她需要安静。早知道就该听从医生的建议多待在家里几天,不来学校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怎么会把自己伤得这么厉害,难道你喝醉撞到墙了?”说到这里,百亦再次伸手戳了戳死党的额头,看到她眉头倏地蹙紧,触电般地又缩回来,“疼吧?”
弥亚捂着额头,伸手指指教室后面的墙壁。
“嗯?”百亦顺着手指看过去。
“你后退,然后助跑几步,迅速把头撞到墙面上。”弥亚顿了顿,接着说,“等你脑袋也开了花,我隔三岔五去戳一戳,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反正别的跟你讲你也听不懂。
“看到那坨纱布厚厚的软软的,就忍不住伸手去戳一戳嘛。”百亦对着手指委屈地说,隔了一会儿又迅速跳回最初的话题,“弥亚你到底怎么伤成这样的?”
“到底怎么伤成这样的。”
这个被父母、医生、老师、同学轮番问过的问题,弥亚实在不愿提起,原因无他,只是丢脸。没错,太丢脸。
时间回到三天前的傍晚。
为了省钱决定走路回家的弥亚,在宿迁区巧遇人渣男(似乎)欲对酒醉女施暴的场景,当时正陷入回忆而全身被气愤充满的弥亚想也没多想就上前出手阻止,等清醒过来才明白对方不是她能打得过的善类,但如果是因为英雄救美而被人渣男揍得浑身是伤她也就认了,关键在于最后的反转——
“你完全想不到,就在我以为我的敌人是那个人渣男,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地想跟他拼命的时候。”弥亚看着百亦虔诚望着自己的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后接着说,“结果差点把我弄死的却是那个酒醉女!你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吗?好像我那脆弱的玻璃心上被一万只草泥马飞奔而过!我被人一把扑倒在地,手心戳出血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回过头就看到那个酒醉女揪着我的头发拖我去狠狠撞墙,大概撞了四五下,我就晕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当时也不觉得疼,只觉得脑袋变重了,额头凉飕飕的,后来才知道是被糊满了血的缘故。”
“酒醉女认错人了?”
“不是。是我搞错了,一开始就搞错了。”弥亚闭上眼睛,回忆到此全身的血液又开始上涌,“首先,欲施暴的凶手是酒醉女不是人渣男,一开始就是她在拽着人渣男走;第二,他们俩是认识的,也就是情侣纠纷,两个人渣闹矛盾,有个倒霉又自以为是的路人甲冲了出去,最后看到路人甲欺负自己的男朋友,酒醉女就把气全撒在路人甲身上了。而那个讨死的路人甲就是你的好朋友,我。”
百亦只剩下张大嘴巴看着她。
弥亚伸手将死党的嘴巴合上。
“弥亚,这是一个奇迹唉!”后来百亦手舞足蹈地又兴奋起来,“你想啊,你从来不多管闲事,赔本生意更是从来不做的,但你居然就那么出手了啊,还遇到个这么有剧情的故事,简直就是奇迹啊!”
“不,奇迹这个词从来都是属于你的。”弥亚说,“我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