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几年以前的弥亚只是学校里最最普通的学生那一类,认真听讲认真考试,生活的轨迹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不是课堂上时常被抽起来回答问题的活跃学生,也不是课间总被叫去办公室训话的问题生。
很好说话,会在需要的时候积极迎合别人,即使在班上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也不会轮到到孤零零一个人吃饭集会。在老师心目中的印象很淡,学校里遇到至少也可以顺口被叫出名字。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在初中与高中的分界线里,生活却发生转折。因为遇到程幻,因为有女王大人那样的母亲。不过弥亚明白,这些外因只是导火索,自己的骨子里不是逆来顺受的乖乖女,血液里大概也遗传了罗娴雅的刻薄。
一边讨厌着母亲的势利,一边近乎变态地想方设法赚钱。如此矛盾地活着。
被逼着现实,学着现实,习惯现实。
只是想存到五万块,生活被这种坚定的念头填满,近乎执念的怪念头。
所以后来被百亦问到“存到五万块以后的生活怎么打算时”?
弥亚愣住片刻,视线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底气不足地回答:“自由自在地生活。”
——可是,怎么样才算自由自在呢?
弥亚没有考虑过,心里冒出这类问题时也假装不在意地回避。
“将来自然就会好了”。她总是这样想。
所谓青春,大概就像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眼看着似乎哪里都是一路光明,其实哪里都出不去。满腔的热血和理想在与透明的瓶壁上一次又一次地蒙头乱冲乱撞中,一层层脱落,最后又能去哪呢?
日后回想起来,青春不过是一个洒光热血的过程。荒诞也好,愚笨也好,总会过去的。
如今的弥亚只需要一条出路,即使用头将玻璃瓶撞出一个洞,也要飞出去。
所以在那之前,她要先把自己的头锻炼结实,翅膀锻炼强硬。
为了将来可以高飞。
“什么意思?”面对男生递过来的二十块钱,弥亚问。
“不是一起做值日嘛,我有社团活动,虽然也没多大意思,不过也比跟你一起做清洁好。”程径看了弥亚一眼,“这种工作接吗?”
“乐意效劳。”伸手接过纸币,弥亚面不改色。
“呵。”程径轻笑。
面对男生出去的背影,弥亚强忍住扔出粉刷的冲动。
擦完黑板拖完地,桌椅摆放到一半时弥亚的手机响起。显示屏上闪烁着的是女王来电。时隔一周的查勤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询问“有没有好好吃饭”“在百亦家习惯吗”“有没有想家里”之类的。
“在人家家里就要守规矩,别给我背地里搞出麻烦。”电话那头,冷冰冰的声音这样警告。
——她不担心你,担心的是你又惹麻烦。
“嗯。”
“怎么有气无力的,跟你妈通个电话这么累?”似乎能想象到母亲挑着眉毛的样子,“你们爷俩都让我不省心,你爸爸他啊快气死我,跟你打个电话也让人怄气,你们啊……”
弥亚把电话拿开一些,靠在桌边想着别的问题。
“罗弥亚,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我在做值日。”弥亚把手机靠近回来,闷闷地答。
“那你赶紧做完回去学习,下周末就要第一次模拟考试了吧?要是考砸了我饶不了你。”末了才想起问一句,“周末回不回家?”
女王的询问从来就没选择。
“看情况吧”。这几个字滑到喉咙边,说出来恐怕又被数落一通,弥亚只好说:“会回去。”
挂断电话后,弥亚心里空空落落,竟觉得比前几日去搬酒箱更累。
天色暗下去,玻璃上反射出拿着手机的自己,每次和这样的自己对视,弥亚总禁不住问上一句“我在做什么啊”。
弥亚最近实在太累,搬完桌椅后在座位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睡了过去。
等参加完社团活动的程径回到教室,才被响动惊醒。
“今天不去上班啊,这么休闲地睡觉。”毒舌的男生不放过机会羞辱她。
“程径。”弥亚心情很差,“我到底哪里惹到你,总和我针锋相对。”
“随便聊聊,哪里敢惹你。”
“哪里都惹到我!”
——被恶心的人骚扰,被莫名其妙的人嘲笑,被女王的电话刺激,弥亚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你有被害妄想症吧。”没有意识到女生情绪变化的程径轻描淡写地回答。
“为什么总要欺负我!”
——积蓄在心底的潮涌,好想爆发出来。受不了了。
“……”女生的表情在浮动的暮色里和往常不太一样,程径看着她,也没说话,只是“呵”了一声。
——又是“呵”。
“你浑蛋!”完全被激怒的弥亚抄起桌上的课本就朝男生的头上砸去。
“喂,你发什么疯……”程径的声音逐渐淡下去,男生的视线里,原本生气到极点的女生突然蹲下身去,那一瞬间也许看清了,向来倔强逞强的罗弥亚的眼眸里,闪闪亮亮的,是快渗出来的眼泪。
她好像会哭?
——她会哭。
完全不明所以的程径愣在那里,脸上被她的课本砸过的地方疼痛感强烈,但男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弥亚颤抖的肩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
原来她个子那么小。
程径犹豫着伸出手,在靠近女生肩膀时又收了回去。
悲伤是无形的。
隐匿在微笑背后,不只是眼泪才能表达。
只需要简单的导火索,便像台风过境,刮得心室里一片狼藉。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出学校时,浓重的暮色在年少的五官里染出忧郁的神色。无法轻易抹掉。
弥亚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接受程径不屑的目光,原来一点没有。
隔天下午,在一家名叫matsu的甜品店里,女生这样对死党抱怨:
“程径那个浑蛋。”
弥亚恶狠狠地喝了口饮料,在那家伙面前哭实在太丢人,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全身的血液都会沸腾。明明可以撑住,酷酷地说一句“关你什么事”就转身离开,即使难受即使发泄,也可以在转身后再说。却没能忍住。
在程径面前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又一次。
“我最讨厌姓程的了。”弥亚继续说,“总之,我遇见的姓程的全是人渣。程这个姓以后要划进我的人生黑名单里,就像豆瓣小组里‘最讨厌xx星座’那种。”
与此同时,弥亚心里已经决定,人渣男排行榜位置重新洗牌,“程径”远远超过“叶瞬”排在第一名。
坐在对面的百亦迅速喝光了自己的饮料,然后跑到自己的身边来,用那种小鹿一样的眼神望着弥亚,弥亚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弥亚有多讨厌程径?”
“唉?要说多讨厌……”百亦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弥亚认真地回答,“一看到他就会血液沸腾,比平时更容易生气发怒,尤其是他的口气和眼神,真的让人会燃烧起来——别想歪,是愤怒地燃烧,那种骨子里的傲气让人非常不爽,凭什么要用那种不屑的甚至鄙夷的目光看我跟我说话,你懂吗?就是那种时刻好像被踩在脚底的感觉,啊!说起来就来气!”
“弥亚。”百亦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然后又叫了她的名字一次,“弥亚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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