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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心疼 把她夺过来,妥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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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迎雪不谙世事,问母亲“爹爹为什么这么紧张啊”

人多眼杂,云氏看着烟尘的方向,莞尔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爹爹是陛下的臣民,自然护主心切。”

谢泠舟和谢泠屿兄弟二人听闻,亦是快步往马厩走去,崔寄梦心里记挂长公主也不由迈开步子跟上,追上几步后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只会添乱,便停了下来,朝着前方的月白身影轻声道“表兄小心”

两位表兄同时回头,谢泠屿理所当然认为她在牵挂自己,宽慰崔寄梦道“表妹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然而崔寄梦却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大表兄、二表兄,多加小心。”

谢泠屿只当表妹是在说客套话,并不多想,崔寄梦却不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何要补上这句多余的话,下意识看了眼谢泠舟,见他正凝眸看过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略微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他虽未说话,但她却能读到他这一动作的含义,骤然安下心来。

这种感觉就像阿娘在爹爹去戍边时都会嘱咐他照顾好自己,爹爹平素虽爱捉弄阿娘,唯独此时会郑重点头。

看着众人骑马离去,身后扬起滚滚红尘,崔寄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这些扬尘一样,被高高扬起。

再也遮不住了。

长公主惊马的那处山崖在林子后方,此断崖地势险峻,谢蕴攀着断崖上的藤蔓往下,断崖深达四五丈,好在谢家历代长子自幼都要扎马步以锻炼体格,因而谢蕴虽是文官但颇强健,顺利攀至底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很早起便受的那些教诲,随之一块碎布冲得凌乱。

树杈上,有一片织金团锦料子,今日长公主穿的就是就是这种花色的骑装。

至于为何他会记得,无从考证。

顺着碎布接连出现的方向往下攀,总算到了崖底,底下是一片浅浅溪流,顺着溪流往前,远远地,在滩涂上看到一团白色身影,当是被水冲到此处的。

天色渐暗,只隐约见锦衣上染了一片红。谢蕴不敢往下想,疾步朝那身影奔去,试探着沉声问“殿下”

没有回应,他绕到长公主跟前,小心检查,发觉她只有后背被利石割破了一道伤口,并未伤到要害,悄声松了口气。

“殿下”

长公主睫毛颤了颤,但并未醒来,谢蕴冷峻沉稳的声音带了些颤意。

“姬玉瑶”

那双总是溢满风情的桃花眼遽然睁开,声音虚弱但带着讽意“谢太傅最是知礼,竟直呼本宫名讳。”

谢蕴又是肃正模样“臣冒犯。”

姬玉瑶最见不得他这公事公办的架势,其实谢蕴喊她时她就醒了,但那冷肃的声音让她觉得,他定会认为她都十六七了还不稳重,不顾安危纵马往深林去。

兴许会拿她这前妻与他家中那位温良恭谦的贤妻作比,庆幸得亏和离了。

故姬玉瑶选择装睡,直到谢蕴喊了她的名字才终于装不下去。

初成婚那几年,她最喜欢听他喊自己名字,尤其床笫之间,那般端肃的一个人,即使失控也不会软言软语地哄人,所有的柔情都汇聚在她的名字里头。

然而现在他们两相厌弃,再听谢蕴唤她名字,姬玉瑶只觉得气愤。

她冷冷推开谢蕴搀扶的手,支撑着要自己起身,却不留神牵动了后背伤口,自小金尊玉贵的公主哪受过这样的伤

姬玉瑶当即痛得眼冒泪花,抬眼看到谢蕴微皱着眉,仿佛马上就要开始数落人了,先发制人道“给本宫打住”

气急的时候牵动了伤口,方才九死一生的恐惧复现,姬玉瑶话音发颤“本宫造了什么孽碰上匹疯马,得亏有几棵树挂着,否则只怕早已死僵了,这就罢了,还要遇上你这么个万年冤家,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太傅大人这会在暗笑本宫不稳重”

自和离后,每次见到前妻,她都是一副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模样,谢蕴险些忘了,眼前这不甚讲理甚至一团孩子气的人,才是他记忆中的姬玉瑶。

他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致歉道“让殿下受惊,是臣的不是。”

姬玉瑶只当他在说场面话,不予理会,挣扎着要起身。一双大手扶起她,不容分说将人背起来往前走。

暮色迅速合围过来,又是在寂静山林里,所有的安全感被极限压缩在二人所处的方寸之地内,姬玉瑶不由得搂紧谢蕴肩膀,他脚下倏地顿住。

“殿下,臣迷路了。”

“什么”

姬玉瑶错愕,须臾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先是慌乱,随即幸灾乐祸,曼声嗤讽“本宫以为太傅大人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与本宫这样不学无术、纵情声色的人不同,想不到也有今日”

谢蕴无言以对,待她嗤笑过后,才无奈地喊了一声“殿下。”

姬玉瑶明白了他这一声的言外之意,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谢蕴迷路了,她也不好过。

明月高悬,勉强能视物,林间时有飞鸟掠过,从林中猛地窜出,行如鬼魅。

姬玉瑶大气都不敢出,后背伤口紧紧贴着湿衣,她痛得直轻哼。

谢蕴这才想起她穿着湿衣,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脱下外袍,背对着她“入夜天凉,殿下将就将就,先将湿衣换下来。”

姬玉瑶并不想接,但湿衣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只好抛弃成见,嫌弃地把谢蕴外袍接过来。但肩背处受了伤,稍一动弹就牵动伤口,顾及前夫在侧,只能忍痛。

正痛苦着,谢蕴接过她手中的衣袍,道一声“冒犯”后,绕到她背后,就着月光替姬玉瑶把湿衣褪下,再换上他的外袍。

因天色暗看不真切,好几次不留神触到伤口,姬玉瑶却恍若未觉。

她想起今日宴上那一家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他和云氏,一看便是一路人。

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带着嘲讽“想不到太傅大人这样冷情冷性的人,如今也会伺候女子穿衣了。”

谢蕴察觉到她话里别有深意,避重就轻道“是臣冒犯了。”

他站起身“臣送殿下回去。”

“不必了”姬玉瑶松开他的手,“本宫当初嫁你也是为了利益,你对我亦从未有过情谊,既看不惯本宫的做派,何必要来你不来本宫也死不了,要不是你不认路,我说不定早就出去了,你就是故意的”

她越说越难受,越扯越远“当年我也想过要做个好妻子,你不喜欢我纵情声色,不喜欢我与那些乐师往来,你自己不也跟个冰垛子一样,我堂堂一个公主,金尊玉贵的,凭何不能贪图享乐”

谢蕴静静听着,既无奈又酸涩。

他们成婚时他方及冠,自幼受训导不得溺于外物,但姬玉瑶和她温婉的外表不一样,享乐时毫不节制,在房中时更是称得上大胆,他本以为无人能够动摇自己心志,后来渐渐食髓知味,置自小所受克己禁欲的教诲不顾,被她带着一道沉迷。

他们是夫妻,沉迷便沉迷罢。

但时日渐长,谢蕴才发觉她不仅在他跟前如此,与那些乐师也往来密切,甚至多次在外过夜,就连孕期也不安分。

她打破了他多年的克制和禁忌,让他甘心堕落被欲望驱使,他不愿承认自己在妒忌,开始冷落姬玉瑶。

但数月后他们的长子出生了。

孩子眼睛像她,薄唇随了他,那一刻看着姬玉瑶怀抱稚子,总是骄矜散漫的眼里无比温柔,谢蕴的心再度变得柔软。

那是他的妻,他的孩子,只要她今后好好的,从前那些他可以当做并未发生,会学着做个温柔的夫婿。

那几个月是他们最和睦的一段时间,甚至比新婚燕尔时还好。

但他没想到这琴瑟和鸣只维持了短短四个月,姬玉瑶开始坐不住,甚至多次不顾稚子生病,也要出去同乐师们彻夜作乐,对孩子更是关心甚少,全然不像一个母亲。

谢蕴只觉自己摒弃自幼所受训导,同她共沉沦的行为着实可笑,心再度冷了下来,从此一直宿在书房。

对于长子,他仍旧上心,但那孩子不单五官越来越像他母亲,性子也越发相像。

表面温雅,但一身反骨。

他不愿看到谢泠舟被其母影响,将来成为和生母一样的纨绔子弟,因而对他的要求颇为严厉,到了苛责的地步。

这进一步加大了他与姬玉瑶的矛盾,到谢泠舟四五岁时,已是不可挽回,彼时姬玉瑶的兄长在朝中站稳脚跟,谢家亦嗅到皇族打压世族的风气,变得中立。

她的兄长不再需要谢家,他亦不愿被情爱所困,想摆脱那致命的失控感。

十几年过去,朝堂上的纷争和利益权衡谢蕴已记不清,唯独记得和离时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有如剜肉般的痛楚。

以及过后虽空落却踏实的感觉。

谢蕴兀自沉默着,姬玉瑶却仍在滔滔不绝地控诉“连带着我生的儿子你也不喜,团哥儿哪一样不比别家公子出挑”

“本宫一个公主若像个寻常妇人那样围着夫婿孩子打转,传出去颜面何存再说,当年我和那些乐师只是见见面,连他们的手都没碰过,本宫想要多少美男子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蕴遽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姬玉瑶,你说什么,当年你没有”

没有弃他的感情如敝履,更没有违背情浓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所以一切都是误会

只因年轻时的他和姬玉瑶,皆以为彼此心里没有对方,却都很骄傲而不愿低头求证,谢蕴无言苦笑。

“谁给你的狗胆直呼本宫名字”姬玉瑶正愤慨,“无趣又死板,本宫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我如今倒是后悔,没有早早地趁着大好年华夜夜笙歌”

谢蕴并未因她的痛骂而不悦,沉默地听着,直到姬玉瑶说累了,才站起身来“此处有野兽出没,臣送殿下回去。”

姬玉瑶本不屑被他救,一听有野兽,顾不上其他“谢太傅最好给本宫走对路。”

不远处,黑暗的树丛后,一个修长的身影隐匿在林木深处,默默跟着这二人走了一路,从长公主开始控诉谢蕴开始听,将一切听了个大概。

黑暗中,谢泠舟凝眸看着父亲背着生母在林中艰难前行,他发现他们的踪迹有好一会了,本应出去引路,却熄灭了火把,立在暗处静静听着二人的对话。

这些年父亲和母亲每每提到对方,都会冷下脸,他只当他们是因为利益联姻,彼此之间没有情意。如今才明白他想错了,原来当年父母相互厌弃,最后闹了个不相往来,竟是因为这样啼笑皆非的缘故。

父母的和离、他所受到的严苛教诲、父亲更疼爱迎雪胜过疼爱他

这些困扰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事,竟是他们二人年轻时不成熟导致的,并不是他有反骨、不讨喜的缘故。

问题出在他们身上,而非他。谢泠舟多年以来的心结忽然得以解开。

前方二人虽解开误会,但依旧势同水火“太傅大人,你究竟认不认路”

被质问的人迟迟不回话,走了许久才开口,却答非所问“当年冷落殿下,是因误会殿下与人有私,且臣心高气傲不愿主动示好,是臣当年鲁莽,对不住殿下。”

这回喋喋不休的人反而安静了下来,二人又绕了许久,显然离正确的方向越来越远,谢泠舟静静跟着。

良久他听到长公主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前的事一笔勾销罢,本宫亦有自知之明,不是个好妻子,当年更不算个好母亲,但谢大人你能不能认些路啊你再走错,只怕今晚你我都要葬身狼腹了”

又绕了一会,前方传来人声,没一会,禁军寻来了,谢蕴将姬玉瑶放下。

“殿下属下来迟,殿下可受了伤”长公主的贴身女护卫焦急上前询问。

姬玉瑶却并未回应,只回过身,默然看了谢蕴一眼“谢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本宫说么”

谢蕴抬头,火把照映下,姬玉瑶眼中有火光摇曳,流光浮动。

他趁着夜黑深深地看了一眼,末了“从前是我对不住,殿下好生歇息。”

姬玉瑶没再说话,在护卫的搀扶下离去了,而谢蕴接过侍者手中的缰绳,却迟迟不上马,直到一行人远去后,才翻身上马,循着火光的方向往回走。

树影后,暗中旁观了许久的谢泠舟动了动,须臾,亦是迈开步子。

回到朝华台时,谢泠舟看到方才在山中说清多年前误会的父母,此刻又变成了陌生人,仿佛方才他所听所闻皆是幻象。

长公主受了伤,又筋疲力竭,整个人都颓靡了,放话让众人不必探望,在侍女簇拥下回殿中治伤,而谢蕴则回到妻女身边。

谢泠舟往自己所住殿宇走回去,此殿坐落在半山腰,下方不远处便是长公主和崔寄梦所在的宫殿,崔寄梦住的偏殿在稍后方,离他这里最近。

他立在殿前看了一会,试图透过重重林木和墙壁,一直望到殿内的人。

她此刻会在干什么

方才在他临走前那一句多加小心只是出于客套,还是真的在担心他

谢泠舟望了一会,提步进殿,打算换身衣裳,护卫通传,谢蕴来了。

谢泠舟稍稍怔忪了会,重新穿好外衫,到了殿前“父亲找我何事”

谢蕴冷肃的面上闪过一瞬不自然,半晌才沉声道“无事。”

父子俩从未在无事时有过交谈,二人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谢蕴目光掠过谢泠舟肩头被划破的衣衫,眉间凝了凝“受伤了可有大碍”

他习惯了与儿子只论公事,便是关切的话,听起来也有几分责问的意味。

谢泠舟忽视了这冷硬的语气,望向肩头伤处,那是攀下断崖时被尖利断枝划伤的,但伤口不深“无碍,皮肉伤而已。”

谢蕴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瓷瓶递给他“此为南疆得来的治伤药,于皮外伤有奇效,亦可消除疤痕。”

谢泠舟接过瓷瓶,垂眸看着瓶上的花纹,父亲来之前并未知道他受了伤,这治伤药,只怕是另有他用。

他收下瓷瓶,不待谢蕴开口先道“区区擦伤,寻常伤药即可,若您不介意,我便借花献佛,将药送去殿下那。”

“药给了你,如何处置全在于你。”谢蕴语气些微松快,父子一时无话,他扯了扯嘴角,破天荒地拍了拍谢泠舟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了,好生歇息。”

说罢负着手离去了。

谢泠舟望着父亲,那身影依旧心无旁骛,果决沉稳,似不受外物侵扰。

但在谢蕴转身时,他还是看到他微微侧首,朝长公主所住殿宇的方向望了一眼,但下一瞬,又恢复克己肃正。

谢泠舟忽然明白了。

父亲为何一直对他生母的纵情声色嗤之以鼻,提到长公主就冷下脸,和云氏却能举案齐眉,成婚十年从未有过不和。

谢氏长子肩负着家族重任,断不能溺于儿女情长,而长公主的肆意让谢蕴感到失去掌控,既然不能全然掌控,便选择割舍。

而他之所以能与云氏相处和睦,是因为云氏不会牵动他的情绪。

外人眼中,谢家家主心性坚定,端谨自克。但克制,何尝不是在逃避

若沉溺于欲念是饮鸩止渴,那么因害怕被欲念覆灭而避而不谈无异于因噎废食。

逃避的确不会出错,但会遗憾终身。

谢泠舟再度望向下方崔寄梦所在殿宇的方向,心境忽而无比澄明。

回殿洗去一身尘土后,谢泠舟换了身衣裳,打算趁着夜还不算深,往山下走去,将药带去给生母略为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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