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们距离最近的堡垒约克堡还有三十里路程,四周都是平坦的荒原,无险可守、无路可退。宜青在出发前就尽其所能搜集了魔物的资料,因为三百多年的空缺,书籍中对于魔物的记载很少,只能从只言片语中还原出对方的强悍可怖。
在宜青的战术构想中,除非是西里尔研究出了可以穿透魔物皮甲的枪炮,否则在那之前,最好尽可能避免与对方在野外交战。他们拿那些钢铁堡垒一般的魔物没有任何办法,甚至连撤退的速度都比不上对方。
是以当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出现三个自远而近的黑影时,宜青的心口便是一凉。昨天发现那只血鸦后,他顾不上士官们对西里尔的身份还存疑,立刻下达了连夜行军的命令,没想到还是在赶到约克堡之前被拦下了。
“殿下!”士官惊呼道,“敌袭!请您快一一”
宜青放下手中的远望镜,将它递给了身边的西里尔。机械师一接过远望镜,就低下头去调整刚装上的水晶镜片了。
宜青对惊慌的士官道:“我已经看见了。”
他指向远处的三道滚滚烟尘,沉下声音:“那就是魔物,我们未来的对手。”
士官隶属于皇家守卫团,在离开芬洛城前就已知道他们前往边境是为了对付一种三百多年没有现身的怪物。但百闻不如一见,民间传说中魔物有多可怕,士官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直到他亲眼看到……
天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丑陋、又让人心惊胆寒的怪物!
比起他们,就连《灭世书》上绘制的凶兽都显得可爱极了!
“逃不了。”宜青冷静判断道,“只能战。”
皇家守卫团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他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在先锋部队中安排的也都是轻骑兵,但这样的速度对于魔物来说还是不够快。不够顺利摆脱它们,而且极易在撤退过程中露出破绽,如同狩猎般被对方捕食残杀。
士官努力掩盖,双腿还是忍不住打颤:“请殿下下令!”
宜青语速飞快、咬字清晰:“远弩队摆出三角防御阵型,以辙重的马车作为掩体。轻骑兵退下,这不是你们出战的时候。”
“可是……”
“不要管什么皇家守卫团决不后退一步的传统了!”宜青沉声道,“军队中没有重甲骑兵,但出发前我向军部申请了一百具重甲,就在队列最后的五辆马车中。你,挑选一百人换上重甲,等到第一阵弩.箭射完后,进行冲锋。”
“遵命!”
士官扬起双臂,大声朝手下呼喊着。一道由远弩手构成的防线在第一时间构筑起来,呈圆弧状将众人挡在了身后,直面魔物。一百名强壮的士兵也纷纷脱下轻甲,将沉重的盔甲换上身。
没有退缩,没有埋怨,只有钢铁般的沉默。
这就是帝国的军人,或许年轻的士官本人对魔物还有着无限的恐惧,然而一旦命令下达,依旧会一丝不苟地执行。
宜青登上马车,以便看清全局。他下意识地朝身旁伸了伸,想要拿过那只远望镜,手心却空空的没有着物。
“西里尔!”宜青严肃道。
西里尔拧紧了最后一根螺丝,脸色不变地将远望镜放在他的掌心,平声道:“换了高倍镜,看得更清楚。”
宜青的心中生出一丝愧疚的情绪。他在心中把机械师想成了一个不近人情的天才,以为对方缺乏感情上的敏感度,看不出此时正有三千多名士兵面临生死一线的困境,所以之前喊对方的名字时语气可称恶劣。
西里尔似乎也看不出他的愧疚,拄着拐杖站在马车边,平静地看向不断逼近的魔物。
宜青有心说一声抱歉,但情况危急,他来不及多作解释,用力地捏紧了远望镜,看向前方战局。
在远望镜下,三只魔物的样貌非常清晰。根据宜青的了解,他们都是最低等的魔物,不具备飞行或者其他能力。与丑陋的脑袋、硕大的身躯不相匹配的是它们快速的行动力,还有堪比重甲的硬皮。
在士官的号令下,第一波箭.雨已经射出。
精钢打造的箭簇与魔物的皮肉相撞,发出噌噌的巨响,犹如撞在了军事堡垒的石壁上。箭雨成功阻止了魔物的脚步,让它们降低了前进的速度,但这谈不上是一个喜讯。
因为箭支落地后,目力好的士兵清楚地看见,三只魔物毫发未损,身上连白点都没有留下。如果这么发展下去,当先锋部队的箭支储备被消耗殆尽,魔物还会如之前一样朝他们逼近。
宜青忧心忡忡地想,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帝国现阶段的武器对魔物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偏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了机械师。这一偏头让他发现对方没爬上马车,矮了他大半个身子,像个赌气的小孩一样孤零零地杵在一旁。
“上来吧。”宜青放软了声音道。
西里尔掀起眼帘看了看他,退开了几步,拄着拐杖的身影看着非常倔强。
他是知道的……
宜青的心底突然冒出这一种想法。西里尔知道自己对他的看法,甚至也明白这两天军队中其他人对他的歧视,他面无表情的应对更可能是一种长年养成的习惯,而不是真的无知无觉。
箭声铿铿的战场上,宜青流下了一滴冷汗。
幸好战局让他没能继续多想。
“远弩队可以后撤了!”宜青命令道,“重甲骑兵上。”
发出命令时他的声音沉稳,好像对战局胸有成竹,其实他的心里也无比忐忑。但是没有其他办法,能够对付魔物的枪炮还只存在于西里尔的头脑之中,他们已经因为莱斯曼的恶意提前遇上了难以对付的敌人。
他的身份是这一支先锋部队的长官,三千多人都将性命交托于他,他没有任何后退的借口。
过大的压力让宜青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会好的……重甲已经足够对付齿爪的穿透力了……”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战局,没留意到西里尔不动声色地走了回来,听见他那几句低语后若有所思地盯住了三只魔物。
一百名临时改装的重甲骑兵发起了冲锋,与三只魔物贴身交战。
交战的地点离宜青所在的马车不过百米之远,骑兵的马蹄声、冲锋时的喊杀声、魔物受伤时发出的不甘咆哮都一一落在了他的耳中。
骑兵的重甲能够成功抵挡魔物的利爪,但重甲的包裹之下依旧还是人类的血肉之躯。钢铁挡住了直接的划伤、刺伤,却不能阻止巨大的冲击力伤到士兵们的脏腑。
魔物扬起一爪,就能轻而易举将骑兵掀落马下。坠马的冲击力、来自魔物的撞击,转瞬间就夺去了数条鲜活的生命。
身手过人的士兵们很快反应过来,借着骑兵的机动性与魔物周旋,举起手中的长刀,试图攻击魔物的腰部、腹部、颈部等要害……以血肉之躯与魔物作战,付出的代价无疑是惨烈的。
宜青握紧了手掌,短平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用疼痛提醒自己,他要为此时正在发生的一切负责。
他早知道莱斯曼会针对自己,却没有早做提防,以至于让跟随他的皇家守卫团收到重创。
他明白魔物的战斗力,然而为了尽快抵达前线约克堡,还是放弃了大部队的重甲骑兵,只带上了三千名轻骑兵。
他可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无论怎样,那些已经丧命于魔物爪下的士兵都无法死而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