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苏妍并没有计较她的造次,只是说:
“我知道你们心裏都不相信。事实上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凡事都要防患于未然,爷会怎么做我改变不了,也无异于去改变。如果他真的听了那女子的话,把我这正妻赶出家门,那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我自问,苏家上下对我还算疼爱,便是归家了,除了受人嘲笑些,脸面上不大好看一些,有那些陪嫁在,父母想必也不会逼我再嫁,日子应该也不至于太难。就是苦了你们……”
说着,苏言面露同情,宛如十分心痛般看了在座的女子们一眼。
这一眼,倒是没有太多表演的成分在。
毕竟,他可是看过小说的。眼前这几个如花朵般鲜艷的生命,在一个月后,犹如被判了死刑一般。从他们被遣送回家那一刻起,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死的死、苦得苦,实在是十分艰难。
素颜能忍住恶心,没有立刻跟男主摊牌,收拾好自己的嫁妆回家,就是一时间动了同情心,不忍心看着这些女子落到书裏的那种局面。
毕竟,对于那杀千刀的作者来说,对于这几个女子的描述,可能只是一段简单的文字,可是对这些女子来说,那却是他们的一生啊。
是他们鲜明的一辈子。
苏妍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人,可他实在是不忍心。
想着,苏妍道:
“我不准备做什么,这些年我在等爷回心转意,说实话也等累了。如果爷真的遇到了一个心爱的女子,即便我去做一些什么,给他们当当拦路石,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真正的感情是打不散的,我不想去当那个小丑,当然,也不建议你们这么做。不过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希望你们还是能放在心裏,好好听一听,若是不相信的话,近可以到天水巷打听一下,我说的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过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未雨绸缪总归是好的。希望你们能给自己好好想想后路,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近可以来找我。我们姐妹一场,也没闹过什么矛盾,若是能帮得上忙的,我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说完这段话后,见眼前几个女子全都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素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茶碗,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这些女子楞了一会,还是十分识趣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后慢慢走出了花厅。
“小姐,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柳儿是自小跟原主一起长大的,原主又对他极好,两人几乎是情同姐妹一般的存在。
也因此,听到苏妍刚刚那番话,素颜还没怎么样呢,柳儿自己先气炸了。
“爷怎么能这样?您这些年对他有多好,他难道不知道?从回府到现在,一次也没来看过你,这简直没把您放在眼裏啊。当初林府求娶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件事必须告诉老爷和夫人,不然我真的气不过。小姐您真的太苦了。”
由于过于气愤,柳儿甚至连夫人也不叫了,直接叫起了他出嫁之前的称呼。
对此,素颜安抚一下。
“没事,我已经看淡了。至于爹娘那边,我肯定也会告诉他们的。”
素颜没有那种报喜不报忧的心态,既然已经决定要跟林家彻底决裂了,总要让苏家那边有个准备,免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吃了大亏。
而且,这一次他们占据了先机,早早的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么,苏家也可以利用这件事,好好做出一番动作。是林轩对不起他苏妍,怎么也要让他掉一块肉出来。
想着,苏妍安抚的笑了笑,很快对柳儿吩咐了起来。
回家告状这种事,当然要柳儿来做比较安稳。这也是他刚刚把柳儿单独留下来的原因,不只是对他比较信任,也是让他帮自己做事的原因。
这么说着,素颜也不磨叽,把几个人送走之后,立刻就转身回了书房。
把其他人屏蔽之后,直接铺开信,在上面写了起来。
只说了如今他面对的情况,至于具体要怎么做,素颜并没有在信上说出来。林府裏面人多嘴杂,况且他这几年虽然拿到了管家权,掌握了一些院子裏的消息,可是到底还是不那么放心。便把信交给了柳儿,让他先把信告诉给苏家,至于具体要怎么做,他没有在线上写出来,而是直接让柳儿传回去。让苏家人稍安勿躁,等过几日找着机会回到苏府,在具体进行商议,至于写这封信的目的,则是希望苏家人能盯着一点天水巷那边,他在内宅裏面不太方便,有什么情况那边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交代清楚之后,柳儿也没怎么耽误,借着回去问府中人借花样的借口,一路顺利的出了林府,往苏家赶去。
就在苏妍这边慢慢进行安排的时候。
另一边。
刚刚被他揭露真相的三人,也陆陆续续都回了各自的院子。
罗氏表面上淡定,心裏却是最慌的一个。没办法,他对自己的家风再清楚不过,父亲是个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别说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被人退婚了,还记得他们族裏之前有一个女孩子,仅仅是与人订了婚,为了所谓的名声,为了所谓的贞洁牌坊,那女孩子才多大的年纪啊,15岁不到。在他的未婚夫出了意外,不小心死掉了之后,这家人便逼着那女孩子连夜去了未婚夫家裏,给未婚夫守起了活寡。
而这还仅仅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其他的还有很多,而毫无意外,这些人如果是节妇,那还好一点。还有不小心被人调戏了的,回家之后不久,便被府中人宣布染病去世。
也因此,苏妍刚刚的话一说出口,罗氏立刻变心跳,慢了半拍。
没有其他的,只是单纯的因为,如果夫人刚刚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一旦那个女子进门,一旦爷答应了他的要求,到时候他被扫地出门,那么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跟那些女孩子一样,落下一个染病去世的下场。无声无息的,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罗氏是这么目睹这族中人过来,可他并不想死,他还这么年轻,他明明该有大好的前途,明明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该有疼爱他的夫君和可爱的儿女。可是为了族中人的利益,他已经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好好的一个女孩子送进府上做妾。
他原本想,有宠爱也好,没宠爱也罢,他就把自己当做一朵花,在府裏慢慢的老去,枯萎直到彻底死去的那一天。
可没想到,如今就连做妾,就连在府中养老到死都做不到了,即将有人看不惯她们,要把他们全部赶出府去。
可这怎么能行?
他不像夫人那样,有疼爱他的父母以及强势的家族作为支撑,便是和离了,也有自己的底气,根本不惧怕什么。
他真的不想死。
这般想着,罗氏痛苦的流下了眼泪。他不觉得夫人会骗他,夫人是什么人,他不敢说,特别了解,可这几年处事也还算公平公正。况且拿这种事骗他,对夫人自己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是提前把这消息拿出来提醒他们,对夫人来说才是真正的有风险,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也因此,罗氏难受归难受,却也愿意相信夫人。而这几年的相处下来,夫人甚至比他们的夫君还要可靠,至少让他们在府裏衣食无忧,没让那些捧高踩低的人随意欺辱他们,这已经是大恩了。
这般想着,罗氏又回忆起了苏妍的话。
她记得夫人说过的那句,如果有什么想法,自己却又做不到的,可以去找他。
她能有什么想法,她敢有什么想法?罗氏想到那註定会走向病逝结局的未来,他真的很不甘心,一向听从安排的他,也忽然间涌起了莫大的勇气。
反正也要死,反正也没有活路。
那他还害怕什么?
既然夫人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要好好抓住。过去的这十几年,他听父亲的,听兄长的,听夫君的,听夫人的。
可却从来没听从过自己的内心,他不敢说自己想要什么。可这一刻,罗氏却打心裏想明白了。他要活,他不想死。
这般想着,罗氏直接站了起来。
他莫得鼓起斗大的勇气,想要立刻去找苏妍,却又怕这样过于明显,便暂时按耐下了当下的冲动,想着等晚上再过去。
他要好好考虑一下,到时候要怎么说?
和罗氏一样。
张氏也对苏妍的话深信不疑。
当然,这更多的是出于对原主的信任。原主是一个十分公平公正的人,简直是做当家主母的最好人选,这几年跟着苏妍做事,帮他管理手下的一些铺子,张氏跟着原主也算处处了一些革命感情,也因此,虽然素颜给出的那些消息,实在过于令人震惊,可是张氏反而很迅速的便接受了这一切。
他也把苏妍所说的那些话记在了心裏。
想做什么便好好考虑,如果有困难便去找他。
这是苏妍的承诺,张氏相信他绝对是说到做到。
他是个十分冷静的女人,由于父亲是个账房。从小耳濡目染,可以说,自小张氏便是与账本和铜板打交道的,有人说他身上有一股铜臭气,可在张氏看来却并不是如此,他们知道那种亲手摸过铜钱的快乐吗?
显然是不知道。
而张氏的志向也从来不是嫁给高门大户,哪怕他当初被送来给林家做妾的时候,不少人都说他是飞上了枝头,以后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这份福气并不是张氏真正想要的。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那样,他便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可以随意实现自己的施展和抱负,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担心影响了自己的名声。
而苏妍刚刚所说的那件事,说实话,震惊归震惊,张氏却并不怎么伤心,更没有丝毫难受的情绪。
男子薄幸,这是他自来就懂得道理。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而且,不是因为他年华老去,不是因为他失了宠爱。他甚至连男女之欢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便直接被判了死刑。
若是那件事成真了,他会是什么结局呢?
张氏也设想过。
张家只是普通人家,父母对他还算疼爱,可哥哥嫂子一大堆,还有下面的哥哥晚辈们。他想要像夫人那样直接留在家裏,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加重家裏的矛盾不说,张氏自己也厚不下这个脸皮。
可要是嫁人呢?
其实在他看来,嫁给谁都是一样的结果。可是已经走了一遭这段经历的张氏,那还愿意再选择一个男人,把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跟他度过一生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着,张氏扭了扭帕子,他心裏有了个想法,虽然有些大胆。但他得承认,这就是这张是目前最想做的。
而他性格并不像罗氏那么多愁善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心裏想到了,便立刻就要做,于是他也不耽误,直接起身出了房门,又往刚刚才出来的主院那边去。
而刚到主院那边,恰好,正跟从房子裏出来的林氏撞到了一起。
哦豁。
竟然有人比他还快。
张氏有些诧异的看了林氏一眼,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反应这么快。而他从前一向不太看得上林氏,倒不是觉得他身份低微,而是这林氏就如同一朵菟丝花一样,毫无主见,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性格仿佛十分软弱。明明已经当了主子,偏偏之前还让院子裏的丫鬟拿捏了,要不是后来被苏妍发现了真相,把那丫鬟撵了出去,怕是这林氏还要在院子裏受一段苦。
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想到过去那段往事,张氏也就更诧异了,他忍不住看了林氏一眼,却看他只是微微一笑,表面上不动声色,不由得更加吃惊。
这哪裏还有半点之前软弱的样子?
莫非,这裏是之前都在故意示弱,为了让夫人放下戒心,故意在院子裏装软弱,顺便向夫人投诚。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相了。
而就在张氏胡思乱想的时候,林氏也一反之前畏畏缩缩的态度,自然大方的鞠躬行了一礼,对张氏道:
“夫人正得闲呢,姐姐有什么话便进去说吧,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他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院子。
张氏:!!!!!
小丑竟是我自己?
枉我之前还觉得自己很聪明,没想到这林氏才是藏的最深的。这几年装的十分无害,对于夫人的话也是言听计从,而那件事出了之后,他院子裏的人也再没人,因为他的身份而胡作非为,算是彻底平静下来。
这样看来,这林氏才是高手啊。
只是也不知道,林氏这趟去而覆返,究竟对夫人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苏妍回忆起刚刚淋湿的请求,深深觉得这个妾室并不像表面那样柔弱。她是第一个来找苏妍的,而要求也很简单,希望苏妍能给她和弟弟赎身。
两姐弟父母早逝,这几年是相依为命,而她弟弟年岁还小,如今不过八岁上下,已经在府裏领了差事,每天开始按点上工了。
至于林氏自己,她虽然自小在男主身边长大,爱慕男主,可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才是最好的;而素颜也相信,上一世她若是提前得知了消息,而不是仓皇之间就被上面通知,直接把她从妾变为丫鬟,又送回林老夫人那裏,林氏也落不到一个被婚配给小厮的下场。
而如今有了充足的时间,林氏也是反应最为迅速的,她很快就像苏妍发出了求救信息,他想和弟弟一起脱离奴籍,他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生活,而不是一辈子给人当奴才。
在林氏原本的设想裏,他是希望当上妾室之后,等弟弟年龄再大一些,便给夫人吹吹风,让他去当个管事,等下一辈在脱了奴籍,彻底成为一个自由人。
至于他自己,之前就没那么敢想了。毕竟他与人为妾,本身就不自由,夫人怕是也放心不下他,有身契在手裏捏着,总也是放心一些的。
可苏妍那些话一出,林氏却不由的多了一些渴望。
她也想要自由,她也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她不想让弟弟从小就低人一等。她弟弟那么聪明,本就该像其他人一样,小小年纪就读书的,而不是七八岁起就做伺候人的1活。
而这些事她以前不敢想,现在可以想了,林氏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就算为未来勇敢一次。
而且,林氏这些话并不是头脑一热。
他虽然之前是丫鬟,但也是有月银的。况且这几年做了公子的妾室,当初老夫人赏赐的,夫人赏赐的,还有每个月的月例,他都偷偷攒了下来。原本想着留一部分把弟弟养大,其余都留着给自己养老的,现在不这么想了。
这笔钱说多不多,跟府裏的主子比起来,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拿到外面去,也够买个小院子,做个小生意,足够她和弟弟安家了。
这算是她的一个机会了。
也因此,刚开始听到消息时,林氏是受到打击最大的一个。可是慢慢想通了之后,他反而最快释怀,也明白到底要怎么做了。
对于他的这个想法,素颜自然是支持的。
还特别讚赏。
他真是没想到,看起来最为柔弱的林氏,反而是最有主意的那一个,还给自己规划出来这样的未来。林氏可是说了,若是能重获自由,他一定支持弟弟多读书,不说考个状元,当个大官,能当个秀才,以后后辈说起来,他们也算是书香起家了,不再是祖祖辈辈的奴才秧子。
这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生活。
而这一点对于苏妍来说,自然不难办。只要跟老夫人说一声,便能把他的生气拿回来了,也因此,苏妍没怎么犹豫,便直接答应下来,必须笑着保证,两天之内一定让他恢覆自由身。
当然,并不缺钱的苏妍不介意多帮助林氏一把。等到两人离谱的时候,苏妍打算给他们封个红包,不需要多,足够他们安家即可,至于以后就要靠他们自己了。
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不过在一切事情没办成之前,苏妍并没有多嘴。但仅仅一个帮忙拿回身契的承诺,就已经让林氏欣喜若狂了,自然是笑着,满口答应下来。
而他心裏,对苏妍也是充满了感激。
林氏走后,素颜微微有些出神,直到有丫鬟来报,说是张氏过来了,他才从那些心思裏回过神来,冲着向他行礼的张氏点点头,说道:
“免礼。你可是也向林氏那样,想好了今后要怎么办的?”
苏妍问的这么直白,张氏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就喜欢这样开诚布公的打交道。
张氏福了福身,恭敬道:“我家裏的情况想必夫人也是清楚的,若是真被驱逐出去,命倒是有,但是今后命运究竟怎么样,确实不敢保证了。我家裏人对我是有感情,可无论什么感情都要有钱财作为基础。若是我就这么空手回去了,怕是不出几天就要被我爹嫁出去了。而我这样的身份,不论嫁到什么人家,怕是还不如在这府裏做个妾室安逸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