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解....或者说自认为了解无根生，看穿了无根生。
没什么难的，无根生从未在和所有人的交流中隐藏自己的性格。
只是大伙儿会因为他的行动而忽视了这个人的本性。
——傲慢，好为人师，又帮助，或者说，引渡他人。
这是从这个人在全性中的表现看出来的。
他是全性里出了名的“滑人”，为核心目标可以“能屈能伸”到让人作呕的程度。
所有的怪异行为，在回头看来都能对上主线，全都有用。
没有什么是浪费的，没有什么是无意义的情绪波动。
而他骨子里那一份超脱于生死之外的冷漠，才是真正让苑金贵崇敬的地方。
——他是那种站在尸山上喝茶的人。
死人就是死人，恶就是恶，活人也是过程中的变量。
他不是没良知，而是良知对他而言像一件偶尔才穿的礼服——
要用的时候穿一下，脱了不觉得冷。
可是今天，这个人竟然在面对“被杀”时，没有算计，没有言辞花招，没有激将、转移、规避、拖延。
而是坦然如赴义，却又真情流露。
那不是演的，苑金贵能看出来。
哪怕现在没了舌头，也还保有这点眼力。
他震惊到了极致，连嘴角都不再抽搐，浑身僵硬。
这个神性冷漠的人，今天.........竟然悲伤了？竟然为一个人动了情绪？
竟然在艾江冉面前承认“自己不愿死在你手上”？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艾江冉看着无根生，也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而后想了想的开口道。
“这样吧，我全力追杀你，逃得掉算你的，逃不掉算我的，怎么样？”
无根生不说话，他预料到会发展成这样，但他还是来了。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说到这里的艾江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的开口道。
“我记得你认定我拿剑的话一定会输是吧。”
“……那这样。”
他话音刚落，身形却未动，反而是另一边，轻咳一声的人先开了口。
刘渭。
“江冉少侠。”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地穿过所有人的呼吸。
艾江冉没转头，只是道。
“你要劝我？”
刘渭咧嘴一笑，眸中透出点藏不住的狡黠与洒脱。
“是啊，我确实是来劝你的。”
“不是因为正道，不是为了天下，更不是因为无根生跟我有什么交情。”
他慢吞吞地开口，带着点人情味和那种像是从容的感觉。
“我就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他一收手中折扇，淡然开口道。
“人都说你艾江冉是个大好人，杀恶人果断，护好人不让一步。”
“你这么多年从不乱动刀，哪怕拔刀，也从来问心无愧，可你今晚要杀的这个人——”
他顿了顿，手背在身后，语气缓了下来。
“我江湖小栈情报通天，别人不清楚的，我清楚。”
他看着无根生，眼里神色带着一丝赞赏和复杂。
对方在全性当上代掌门还真不是因为什么好勇斗狠，而是因为善，而结果就是。
“这人没作恶，反倒做了不少好事......称得上是好人。”
“你若真动手，那今晚——你就是杀了一个无辜的人，甚至是另一个‘好人’。”
他笑了笑，摊开双手，似乎是给出了一个解法一般。
“你若真想杀.......那我也拦不住，只是对你不好，若是能收刀.....全性自有人收，只是不该你杀他。”
说罢这句话，他不再多言，只是退到一旁。
王耀祖在旁边看着，原本打苑金贵时候还抱着臂膀一副看戏的模样，这会儿也皱起了眉头。
他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里多了一点久违的老父亲式的语重心长。
“小子，我知道你是非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今天这事.......也是我搞出来的。”
他扫了一眼苑金贵那边，撇了撇嘴又指了指无根生开口道。
“这人我也见过几回，人不错，我也愿意认他做掌门，你杀人不难，可你若今天杀了他，怕是这事儿会留个疙瘩。”
“老头我.......也舍不得你心里留疙瘩。”
说完，他咳了一声，退后一步，没有多说，但眉头始终没松开。
阮涛内心挣扎的不行，但也终于上前开了口。
“艾兄弟.....不知我可否如此叫你，只是我认刘兄弟说的话，你是个大好人，大好人不能杀无辜之人，更不能杀另外一个称得上好人的人，哪怕是个全性。”
他看着无根生，神色挣扎到了极致，毕竟那是全性........但到底是咬了咬牙继续道。
“我师父教过我，不能因为未来的罪审判现在的人，青竹苑的人要讲道理分清楚.........我.....艾兄弟，我也不知多说些什么，只能说，九思成圣。”
魏淑芬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如旧，什么情绪都没表露。
但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随意插话调侃，只是静静地看着艾江冉，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她很有自信，艾江冉的行动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不管是杀还是留，都自有理由在其中。
艾江冉听完，依旧没有表情，那长剑横在身前。
他只站在那里，似乎所有人的话都进了耳朵，又像是全都被拦在剑身之外。
终于，他缓缓动了。
他将剑从胸前横举，缓缓旋转，直至那剑尖握在手心，剑柄朝前。
艾江冉将剑递出。
对着无根生。
“你拿着。”
他语气轻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给你一个机会。”
无根生沉默了，只是直直的看着艾江冉红色的双眼。
可就在这迟疑的片刻——
艾江冉眉头骤然一收，声音陡然拔高。
“拿着！！”
那一声如雷入耳，瞬间震散了所有枝头栖鸟。
“我说了，给你一个机会。”
艾江冉盯着他，眼神不闪不避，声音如铁。
“你若不接，就是自己把机会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