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琪悲伤不已:“哎,你这是何苦。”
看着祝九娘唇边轻松的笑容,旁观者也只余嘆息。
说到底,他们的情太自私,太绝望,外人实在弄不懂。
不过眼下不是嘆气的时候,玉骨同样截留了祝九娘的魂魄,废了这么多事,怎么也得多要点补偿,三个魂魄,也不算亏。
“如果知道真相的结果是这样,你是宁愿知道,还是不知?”事情的结果太过惨烈,在白骨之上构筑的幸福堡垒,一旦倒塌,那森森白骨足以让一切虚幻的美好灰飞烟灭。玉骨对着曾执着于真相的祝九娘之魂,问出了潜藏心底的问题。
祝九娘望着不远处被禁锢着无法走向自己的夫君,忽的轻笑:“我宁愿知道真相痛苦的死去,也不愿浑浑噩噩快乐的活着。人不能活在假象之中,不管那假象多么美好,假的终究是假的,就算能一生带着这假象死去,也不可能变成真实。你们初遇的我是何等不快乐,即使不知道真相,真相也一直影响着我。”
素流尘拧着眉头,很是迷惑的样子:“人真是奇怪的物种?”
玉骨不客气道:“说的好像你不是人类一般,就算你修剑道,问长生,其本质就不是人了吗?”
素流尘举手投降:“道友真是一针见血,我还是犯了大多数修士高高在上的毛病。”
玉骨放开了马文才身上的禁制,如玉竹一般的男子立时飘到爱妻身边,他的眉目已无阴郁,只剩下纯粹的平和,他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而今,咱们终于可以无愧无悔在一起了,任何人任何事无法再将咱们分开。对不起,将你陷在幻梦中如此之久。”
“原谅你了。”
“啊,这么容易?”玉骨和素流尘又不懂了,这个女人是变色龙吗,一会一个样。
“你们知道这世上的女子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我这一生虽然惨烈,至少我曾经活过。也许会有人笑我太过註重情爱,也许有人会说我享受了家族培养就该为家族牺牲,去为家族联姻,做一个贤妻良母,否则就是白眼狼。可是,我首先是一个人啊,除去祝九娘的身份,我首先是个人啊,我不想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度过祝家女子世世代代相同的一生,我抗争了一次,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但读书越多越痛苦越迷茫,因为这些学识对我俩说一无所用,我的一生一眼望得到尽头。可我不甘心,也许我的情只是我逃离这世道的借口。我不曾选择出生在世间,我所享受的一切也非我所选择,我争取过了,替自己选择一次,尽管那结果不够美好,可我不后悔,我终于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过了。文才,我也想问你一句,你还爱这个也许不那么爱你的祝九娘吗?”
“当然。”
“多谢你。文才,过于美好的梦总是让人沈迷,我原谅你的一时执迷。五哥,我算是还尽一切了吧。从今以后,谁也不能阻挡我和文才的幸福。来生,愿化为蝴蝶,无论冬雷夏雪,不管山倾海覆,我们比翼双飞,永不分离。”
“好,愿为蝴蝶,哪怕朝生暮死,永不分离。”
什么庙堂之高,什么江湖之远,什么家族情仇,在两人死亡的一刻,终于画上了句点。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这一生我们彼此相爱,彼此憎恨,下一世,你我终于能够抛却枷锁,只为自己而活。
而随着誓言,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山河社稷图忽然从玉骨袖中飞出,长卷舒展,两人顿时化为流光落入图中。
图卷随后飞到玉骨手中,玉骨楞了一下,定睛看去,只见画中两只彩蝶比翼飞于万花丛中,栩栩如生。
“这次的事情可值得了。”器灵心满意足。
玉骨看向怅然若失的祝英琪,眼前的男子眼中已经看不到狂乱,身上的戾气全销,如今的他才真正展现出祝家玉树的风采。
祝英琪眼裏泛着浓浓的伤痛,长嘆一声:“马文才,九妹。”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主家都能握手言和,他好像确实无话可说。
玉骨打量着,没在他的神情裏看到悔恨。
“你很伤心,但是似乎并不后悔,刚才我看见了,是你悄悄做手脚中途唤醒了你妹妹。如今同时失去仇人,至亲,我以为你会悔恨。”不待祝英琪回答,玉骨接着说,“如果知道最终结局如此,你可还会这么做?”
“我会。”祝英琪眼中伤痛犹在,却斩钉截铁说道。
玉骨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禁不住奇道:“难得糊涂不好吗?你的妹妹因此而死你依然不悔,难道你的仇恨已经大过唯一妹妹的生死?”
“就想九娘说的,如果不能揭开真相,妹妹一生都被冤魂缠绕,何来幸福。而且,我的妹妹我了解,自小她就非常有主见,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求一个明白,这样浑浑噩噩一生绝不是她所愿意,她不是那等菟丝花,所有的结果她都能承担,她这一生求得不过是一个明白坦荡。难得糊涂不适合她,惟愿来世妹妹能够平安喜乐,得到真正的坦荡晴明。”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兄妹我算是服了。”
有人愿意用一生编织一个谎言,那样的谎言难道不能称作真实,又何必去追究一个惨痛无比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