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婆婆道:“道长听过《羽林郎》这首诗吗?”
“《羽林郎》?讲述霍家奴姓冯名子都调戏酒家胡女的那首诗吗,难道……”
谭婆婆点头:“对,我们村的烈女就是那个贞洁刚烈的酒家胡。”
诗歌裏的胡姬当垆卖酒,无双艷色让长安的权贵毫奴都心动,而烈女村的酒家胡却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被奉为先贤,如果这两个都是一个人,那其中的故事就耐人寻味了。
谭婆婆嘆口气:“听我的婆婆说胡姬名叫慕璇玑,是被人从西域拐骗来才做了舞姬的,好在她命好,在一次表演的时候被当时的酿酒大家陆明看上买了下来。陆明虽然只是个酿酒的,但当时世人好酒,文人名士对他的酒十分追捧,他便成了长安城世家的座上宾。陆明爱极了慕璇玑,正正经经娶她做妻子。陆明擅长酿酒却不擅长卖酒,璇玑娘子便主动担起卖酒之事。哎,如果不是被大将军窦融的弟弟窦景看上,他们也没有后来的不幸。”
所以故事裏没什么霍家奴冯子都,有的是权贵纨绔窦景。慕璇玑当街拒绝了窦景,折了窦景的面子,随后这首影射他的《羽林郎》又传唱开来,窦景变成了长安城的笑话,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略施小计就将夫妻二人赶出长安,一直逃到这深山之中。可嘆那些曾经将陆明捧上高座的狐朋狗友们没有一个伸出援手,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操持贱业的商贾,根本不值得那些官老爷出手。
“可见红颜祸水,璇玑娘子如果平凡一点也就没这些祸事了。”谭婆婆嘆息道。
玉骨最烦这种出了事就往女人身上推的观点,冷笑一声:“分明是在那些权贵眼裏,人命只是草芥,所有人都该为他们取乐,何苦怪罪到女人身上。窦景对璇玑也非势在必得,只是丢了面子愤怒不甘罢了。陆明在长安讨生活,为人听起来也不是八面玲珑的,就算不娶慕璇玑,迟早也会得罪权贵,没有窦景也会有别人。”
他最后总结:“权贵人品卑劣,与红颜如何并无关联。”
谭婆婆怔了,半晌才低声道:“道长的说法很新鲜,世人有几个会这么想呢?”
——包括陆明。
初时《羽林郎》让陆明得意许久,连酿的酒都比往日清冽,等躲避到深山,开始还能吟几句酸诗,歌颂一下田园风光,可时间长了,没有了文人墨客对他的追捧,看着日益缩水的财富和被生活磨损了容颜的璇玑娘子,他的想法就发生了转变,当年的红玫瑰变成了狗尾草,当年的坚贞不屈变成了不知变通。陆明觉得璇玑如果当时稍稍委婉一点,他再找自己的清贵朋友说和,事情绝对到不了这个地步。
“呵呵,陆明恐怕不止这个想法。”玉骨冷笑一声。
谭婆婆不解:“我们传下来的故事就是这样的,陆明没有否认他曾经阴暗的心理,甚至还为此羞愧忏悔了。其实要我说他想的也有道理,当时的事情也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过璇玑娘子那么处理,品行确实无可挑剔,不然也不会被村裏人纪念这么些年。陆明也只是心理埋怨,日子还是好好地过下去了。不过璇玑娘子被纪念也还有其他原因。”
玉骨认为以故事裏陆明这个德性,恐怕更希望当年璇玑被窦景抢去,血溅三尺,他再怀着对璇玑的悼念继续留居长安,全了她情深他意重的美名。
这绝对不是他心裏阴暗,而是故事裏的陆明实在不堪。
后来的故事裏,陆明病重,璇玑割肉救夫,陆明奇迹般痊愈,夫妻二人感情回暖,和和美美又过了几年。
可惜好景不长,璇玑忽然病死了,陆明结庐而居三年,带着因对妻子无限怀念而成的尘缘酒返回长安重振声名,那酒第一个给的就是窦景。
尘缘酒无疑是上品,甚至因此得到了窦景的原谅,从此他又回到了风光无限的日子,而且又有了新的酒家娘子。
年迈之后他落叶归根重返烈女村,将尘缘酒的方子无偿送给族中,并想将村名改为“烈女村”来纪念第一任的妻子。村民感激陆明的无私,想着璇玑品德无可挑剔,便满足了陆明临终遗愿,将陆家村改名烈女村。
“我们村还有个烈女庙呢,裏面烈女的塑像是陆明亲自雕刻的,据说和璇玑娘子一模一样呢。只有在烈女庙的地下埋上三年的尘缘酒,才最出色,当年那可是一坛值一斛明珠呢,要不是后来打仗,世道混乱,村子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破落。那庙就在村子后面的树林裏,你明天可以去在外面看看,但是不能进去,那裏只有封坛祭祀的时候和启封酒坛的时候才能进入,而且必须是本村人。”谭婆婆的话裏有对往昔盛景的欣羡。
玉骨对烈女庙没什么兴趣,对烈女倒是有点兴趣,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传说故事中的主角呢,那值得用诗歌来传唱的酒家胡女,不知是何等倾城红颜。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清脆的钟声。
谭婆婆昏黄的老眼顷刻迸发出灼灼光芒,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是十二月钟,村长终于决定重启祭祀,酿造尘缘酒了!”
玉骨却觉得周身发冷,随着钟声一下一下敲响,周边的空气似乎有韵律的波动起来,那声音在这波动的空气裏逐渐荡开,听在自己耳朵裏,莫名变了声调,如低低的哭泣。谭婆婆和被她牵起来的懵懂的小莲蓬冲了出去,看上去对那如泣如诉的声音一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