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言秽语入耳,元琼一掌掴去。
那使臣受下那一掌,舔了舔嘴角,哈哈大笑。
然后在元琼惊异的目光中,他把元琼甩给了匆忙赶来的子奇。
甩着袖子,嚣张地扬长而去。
等到元琼再次从平成殿走出来的时候,一场大雨如白浪翻涌而至,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做了所有的尝试。
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疯子。
他受下她的刀,受下她的巴掌,让父皇狠狠训斥了她一顿。
父皇说,晋国都不计较这些,赵国怎么能翻脸。
元琼捡起方才掉在角落里的匕首。
她抹去上面的灰尘。
既然这是个疯子,她只能比他更疯了。
子奇把元琼“请”出平成殿后,见雨下得如此之大,急忙让她等一等,自己去拿把伞来。
可是他才心神不宁地走开没两步,就听得身后喊声,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请父皇收回成命”
元琼不知何时已走至殿前,隐没于雨幕之中。
子奇眉心一跳,匆匆忙忙跑过去,手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身上也一起淋了个透湿。
“公主啊您、您这是何必呢,陛下已经答应了晋国的使者,怎么可能您在外面喊一声便收回成命呢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元琼凉凉地瞥了子奇一眼,笑了笑“你说得对。”
子奇以为她是想通了,伸出两只手要请她回殿门外,一边又招呼了一个小内侍“快,快去给公主取把伞来啊”
可话音刚落,只见元琼推开了他,竟在雨地里跪了下来。
雨水在她的膝边溅起水花,染脏了她浅色的衣裙。
雨珠子从她的眼睫上滚落。
元琼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她在地上磕下一头,自此连袖口好看的飞鸟纹都没能幸免,浸得透湿。
子奇和那些小内侍们不是没见过这个场面,这么多年来,求于陛下的人还少吗
但是谁会想过这个小公主有朝一日也会跪于此。
可他们更没有想过小公主没有求人。
紧跟而至的话,让所有人都心惊。
元琼抬起了碰于手背上的额头,眼神中没有丝毫妥协。
“晋国早已空巢一具,今日赵国不动手,也会有别国率兵而下。可如今陛下却要放弃晋国这一唾手可得的猎物,拿自己的亲女儿去换一个全然没有必要的和平,不可谓是糊涂至极”
宫外的人顿时脸色煞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下一刻,是平成殿里稀里哗啦摔碎了东西的声音,刺耳异常,一波又一波。
子奇望着元琼格外冷漠的脸,无边浪涛在他心中翻涌。
一针见血。
出自公主的嘴里。
也不知这次赵王会如何大发雷霆,又或者会改变主意吗
大概是不会的,改变主意和认错有什么区别。
他跟在这位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可没见他心甘情愿地向谁认过错。
子奇跺了跺脚,水花四溅,可他却无暇顾及,带着满身的雨水又窜进了平成殿。
夜幕降临,平成殿外静得让人害怕。
只剩下元琼决绝地“请陛下明鉴。”
俪姬前来之时,只见元琼直挺挺地跪在雨中,不知跪了多久,谁都没能将她扶起来。
她知道元琼的脾气,叹了口气,带着侍女直接进了平成殿。
可是没过多久,俪姬就出来了,显然没有说动赵王。
不仅如此,她的脸上还有显而易见地震惊。
俪姬踩着地上的雨水,走到了元琼的面前,心疼地拨开了她被雨水打湿后黏在额上的发丝。
元琼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俪姬看着元琼的眼神很复杂“元琼,你告诉母后,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嫁去晋国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沈斯阙是你害他变成那样的,所以你害怕他报复你”
元琼讶然。
多么颠倒黑白的话语啊
她不知道父皇是怎么说的,只是如实答道“母后,我不怕他。我有了喜欢的人罢了,所以元琼不会嫁给任何人。”
“你”俪姬气急,“元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很善良,你从来做不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听着最后那句指责,元琼心里一颤“母后,沈斯阙把我从高台上推下去了,那次如果不是徐夙,我可能已经回不来赵国了。元琼没有伤害谁,沈斯阙也是咎由自取。”
俪姬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惊得踉跄了一步,被身边的侍女扶住。
元琼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母后,这么一看,元琼嫁给徐夙是不是挺好的”
俪姬没有回答她,命人为元琼打伞。
元琼倔强地推开伞“母后。”
她就想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逼来的。
俪姬看着她在大雨中甚至睁不开眼,叹了口气。
“元琼,你知道徐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这些年来他杀了多少人吗你说晋国太子作恶多端,可是徐夙手上的鲜血比他少吗”
元琼目光闪烁,忽然明白了母后不能接受徐夙的原因。
不只是年龄。
就像她那时候一样,最开始她对徐夙的感情是恐惧。
可后来她慢慢不怕徐夙了,却忘了他在旁人眼里还是那个从不知心慈手软的绝情之人。
雨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疼得很,疼到心里。
她绞紧了湿漉漉的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好人,他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不该被人谴责。”
她不知道,就在她这么说的时候,有人正打着伞朝她走去。
他听着她将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慢慢地停在她的身后,把伞一分一分向她倾倒。
元琼猛地回身。
“徐夙你怎么”
雨水被血色染红。
徐夙的眼轻轻划过王后,没有行礼,却在元琼的面前蹲了下来“臣去把公主想解决的人解决了,晋国那使臣现在应该正在城外野林子里喂鸟。”
说着,他小心地收了收手,不让她沾上一点血污。
可元琼鼻子一酸,竟是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
“你怎么回来了亏我怕连累你,还想要自己解决了这问题。”
徐夙一愣,为了给她回应,不得已用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浅浅的血印在她透湿的衣裳上留下痕迹。
他到底还是沾染了她。
如果是另一个人爱她,那么就不会让她落于今日这样的地步。
被人作为交易品。
被人质疑她最纯真的善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时候,她还在想法设法庇护他
徐夙指腹感受着她冰凉的背,指尖微动。
他目色幽深,声音隐隐有怒意“公主就是这样跪在雨里解决问题的”
从下午跪到晚上,元琼现在才觉得膝盖发疼,憋了好几天的委屈溢了出来“我很努力了你别说我了,再说我要发脾气的。”
徐夙真就不说话了。
他把黏着自己的小人从怀里拉开“拿着伞。”
元琼方一接过,撇嘴想再说什么,脚下一空,就被人抱了起来。
俪姬诧异地转过身,看着徐夙抱着元琼从自己面前走过。
不知何时起,徐夙一直在元琛的身边,所以她清楚他的城府。
她对徐夙的容忍,仅仅止于辅佐一人的臣。
不能是爱人,甚至不可以是朋友。
因为这是个很可怕的人。
这应当是个很可怕的人。
可是为什么她好似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温情
元琼被徐夙这么抱着,小声嘀咕“第二次了。”
徐夙挑眉“嗯”
元琼摸了一把他的下巴“徐夙,民间管这个叫公主抱,所以你只能这么抱我,知道吗”
徐夙垂首,望向那个忽然就变了严肃脸色开始动手动脚的小公主。
把她放在石阶上坐好后,他又蹲下。
两个人面对面,她分他一半伞“你回答我啊。”
徐夙依她“知道了。”
黑夜之中,她眼睛亮晶晶的,他忽地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脸变得可真快,方才不是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因为相信你,”她笑眼弯弯,毫不犹豫地答道,“见不到你的时候担心你会有什么事,可是一见到你,却又从心底里觉得你一定有办法的。”
徐夙轻笑了一声。
既如此,可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一切都布置好了,只差最后一步。
他挥手招来了边上的小内侍。
开口时,他语气淡而笃定“八年前我陪同太子殿下去往晋国时,曾向陛下要过一个要求,你进去问问陛下,他可还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徐夙调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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