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镇正在经历一场烟雨。
人们撑着油纸伞走在街上，巷子里，城外的陌上……
生活在这里的人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镇子变了样子，变得安全，老人们口中早些年山中邪祟抓人，邪修骗人骗钱的事儿，如今是瞧不见了。
想要知道镇子里的邪祟事情，只能去书肆花钱买故事，或者围着一些老人听过往杨柳镇的邪门案件。
只有常年走镖和做生意的人才知晓，镇子只是个例，仿佛被什么气运笼罩着，世界上其他地方依然乱的不行，邪祟吃人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天下其实更加混乱了，安全的地方只是个例。
雨不大，锦儿撑着素色的油纸伞，走到一家卖卤水的铺子前，叫了两个猪蹄，二斤酱大骨，以及一斤毛豆。
“锦儿姑娘，这么多你家先生吃得下吗？”卤水铺子老板笑呵呵地用油纸包了食物。
“吃不下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是很能吃的。”锦儿笑着回应。
他与万家衣生活在杨柳镇已经很多年了，虽然中间偶尔会离开一段日子，可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因此与很多本地人都是相识的。
只是那些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那位说书的万先生，乃是上一任集齐九宝的不死剑仙，弹指可以崩碎一座大山的人物。
“好久没有听见万先生说书了，怪想听咧，啥时候讲新故事，话说之前的故事都没讲完呢。”卤水铺子老板将包好的食物用绳子系在一块，灵活地打了个活扣子递过去，方便锦儿提溜。
“这個嘛，我回去问问。”锦儿接过食物，告别了那铺子。
卤水铺子老板看着只有八九岁样子的锦儿，脑海中出现一些想法：“为什么那姑娘还是那么小，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然后就见到锦儿回头顽皮一笑，他就什么都不想了，继续等候自己的下一位顾客。
锦儿在附近的一家酒肆里打了半斤散装的烧酒，这才往家里回。
家是租的。
上次锦儿问万家衣要不要买个大宅子，那位上古不死剑仙却说住不上多少日子，随便租一间便好。
哪成想，这一住就是许久。
其实锦儿是晓得自家先生的，万家衣那般的性格，即便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剑仙，睥睨天下众生的存在，骨子里还是烙印着凡俗的人情。
“他一定是怕买了房子就会与房子产生牵连，彼此之间会出现一些感情，将来抛弃的时候会心生丝丝悲凉。”这是某一天锦儿的评价，大致上也差不多这样。
她不知道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多愁善感的，剑仙不可以这样。
不过想想如今的万家衣早就不是上古时代的剑仙了，就是一个凡人的体质，如果不是他锦儿大小姐的庇佑，老人家早就被豺狼虎豹和那些饿肚子的魑魅魍魉吃八百遍了。
每每想到自己护卫了万家衣这么些年，还给照顾的好好的，如今更是能吃能喝，还略微的发福了，锦儿心里就有些美。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也是极好的。”
她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走路一颠一颠的。
到了一处寻常的院落，摘了门上隐形的防御符箓放回口袋，推门而入。
万家衣如今就是凡人之躯，随便几个地痞流氓就能暴揍他一顿，为了防止先生受到伤害，锦儿每次外出寻东西做事，都会提前布置下防御的手段。
即便只是在小小的镇子里，他可以随时出现在万家衣的身前，还是多做了几手防御，毕竟有时候悲剧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所以在保护先生这件事儿上，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你可算回来了，要把先生饿死吗，”万家衣听见大门动静，趿拉着布鞋从屋子里走出来，鼻子嗅了几下：“好香。”
院子里有小雨飘洒，到处都湿哒哒的。
一张石桌周围摆放着两个石墩子，万家衣指着那石桌说道：“锦儿，今日想在外面吃喝。”
锦儿知晓意思，左手一抬，一阵暖风吹过，直接将石桌和低矮石墩上的水汽烘干，顺便还落下个如碗倒扣的灵气罩子，阻挡了飘落下来的雨滴。
万家衣坐在里面，期待地打开了油纸，开始啃猪蹄，吃酱大骨……
吃了一阵子，他突然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然后看向锦儿。
锦儿吃吃一笑，右手小指提起一瓶散装的烧酒：“嘻嘻，当然不会忘记打酒啦！”
顽皮一下之后，她开始给先生倒酒。
“先生，人家普通人里的酒蒙子一顿都能喝好几坛，你一顿至多喝半斤，量少了点。”锦儿坐在万家衣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喝了一半的酒碗。
“酒要一口一口品，急不得，急着喝的话，还不如喝白水，”万家衣说道：“人生亦如此。”
“先生的道理就是多，不过我今天赞同先生的话，人生还是要慢慢过，咂摸其中的细节味道才有趣。”锦儿说道。
“你悟了。”万家衣啃上一口酱骨架，口齿不清地说道。
“真悟了的话，就飞升了，哪里会这么平静。”锦儿从身上取来一块白色帕子，伸手去帮万家衣擦脸上沾染的油污。
万家衣提前伸手拦住手帕：“没规矩。”
锦儿这时候才想起些什么，在漫长的岁月里，千年万年走过，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不过是万家衣身边的书童罢了。
她脸蛋微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呦，现在脸皮子这样薄了，以后先生我说话怕是得温柔些哈，”万家衣将桌面上的毛豆推给锦儿：“来，你也吃点。”
锦儿嘿嘿一乐，显然已经调节好了心情：“呀，先生吃肉，给锦儿吃毛豆，真是大方呢。”
主仆两个调笑了一阵子，气氛很是融洽。
“先生，咱们在杨柳镇还要住多久，你等的人还会来吗？”锦儿问万家衣。
万家衣吃饱了，还在品味剩下的半碗烧酒，他脸色微红，想了一会儿说道：“会来的，就快了。”
“那之后呢。”锦儿不在乎先生等的故人是谁，也不在乎等多久，在意的是见过故人之后的日子。
“没想那么长远，天道都在随时随地的变，未来哪里那么容易安排。”万家衣终于喝光了酒。
“去九渊之口吧，我陪着先生读书，读到天荒地老。”锦儿突然兴奋地说道。
“天荒地老，呵呵，有那么多书吗？”万家衣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动，就像一个中年油腻大叔吃多了不消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