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地暗了下来,像黑白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漫天撒了开来一般。
那个人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路西野敲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一顿,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了眯。
那个身影瘦高挺拔,如一棵劲拔的松,是他刻在心尖儿上望眼欲穿的那人。
他走的不紧不慢,但也很快就到了那两个女孩子的面前,抱花的女孩在他靠近的时候,很快地往前迎了迎,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
对路西野而言,是有些太近了。
近得让他眉心蹙起,脸色也冷凝了起来。
距离太远,他听不到那边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
他们说了几句话,大多是女孩子和她同伴在说,江随风没说话也没有动。
随后,女孩子将花儿举了起来,江随风没接,他说了句话,随后往后退了两步。
女孩子举着花又前进了一步,江随风这次没动,只微微垂眸看着人。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那目光把那高举的花慢慢看了下去。
女孩子变成了一朵雨打的娇花,被无情的冻雨扑打的低下头去,那花被抱紧了又松开,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抱着花跑了出去。
同伴也急急地追了出去,追出去之前又冲江随风说了句话。
江随风微微偏头,那一眼前一刻还在看她,后一刻却冷而深地直冲路西野看了过来。
车子不是他见过的那辆,且玻璃上还贴着防窥膜,路西野心知他看不到自己,可心底却被他眼底的冷意撩得更加火热。
那一眼很短,因为江随风很快就转身进了校园。
路西野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压下自己的嘴角。
他眼里汪满了笑意,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个人,可真是……不解风情。”
得不到回应,或者新鲜的来了,自然而然也就淡了。
况且,将来的他们,是敌是友谁都无法说清。
他这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有些不可避免地会损害路家的利益。
如果说,他与他的关系是一条曲线,也许,此刻就已经是这条曲线的最高点,再往后,就只剩下下坡路可走了。
现在,说不定就是他与他仅有的亲密时刻了。
就当圆了上辈子的梦,他想,没有遗憾,才能毫不留恋。
“我以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要和最亲密的人才能分享这些。”
“嗯?”路西野的笑意敛了些。
片刻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了一点低沉的诱惑:“男孩子在一起谈这些很正常。”
“是吗?”江随风抬眼看他。
“嗯。”路西野眸中又泛起浅浅的笑意来,很笃定地点点头。
江随风很认真地看他几眼,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器表面,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交男朋友。”
“那女朋友呢?”
江随风的唇抿了起来,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路西野又笑了,一双凤眸顾盼神飞,深邃又活泼,和人前那种绅士却疏离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江随风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来,想要把这样子的路西野刻进眼睛深处去。
“我也……”路西野的声音很轻快,和门外的敲门声重合在了一起。
房门打开,服务生托着木质托盘,将两碗馄饨和几碟小菜一一摆在了桌上。
碗里的热气氤氲蜿蜒,汤面清澈,点缀着一点绿油油的香菜末,入眼十分清淡。
但馄饨却汤汁鲜美,轻轻咬一口,薄薄的皮儿便化开了般,馅料的鲜香味儿瞬间便能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征服味蕾。
路西野这个人就是这么周到,顾虑着他的出身,所以不带他去太高端的地方。
可最普通的饮食里,他又能找到最精致的。
“很好吃。”江随风吃了一颗便对路西野道谢:“谢谢。”
“嗯,”路西野换了公筷,夹了几道菜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这家店每天只接十桌客人,味道上自然会讲究一些。”
“十桌?”江随风有点惊讶。
“阿姨的先生前几年出了意外,”路西野说:“她不放心别人照顾,便把原来的店关了,一边照顾她先生,一边经营着这家店。”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丝细细密密地坠落在昏黄的路灯下,地面上积起了小小的水洼。
路西野的馄饨只用了半碗就停了下来,他将窗子推开一道线,低头点了支烟。
轻薄的烟雾后面,他的目光沉沉地凝在江随风身上。
少年人正在低头喝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皮肤依然是冷白色,看起来很有距离感,可嘴唇却染上了一层水润的红。
柔软的上唇上衔着一颗小小的唇珠,极小,让人心猿意马,觉得无论是亲上去还是咬上去,口感都一定会特别好,特别够味儿……
他看得出了神,几乎忘了抽烟,长长的烟灰在顶端积了一截,在江随风放下汤匙的轻微声响中,坠落在了衣襟上。
他没去管,只倾身将餐巾递到了江随风手边。
江随风道了谢,路西野便将剩下的半支烟摁进烟灰缸里,然后按了身后墙上的一个按钮。
不一会儿服务生再次出现,这次托盘上放得是一份巨大的香蕉船。
“去接你之前忽然很想吃这个,”路西野笑着:“所以就让望仙居给送了一份过来,你尝尝?”
江随风的眼睛果然亮了亮,像小孩子般绽开了一个笑:“这么大?”
可能极冷的人笑起来反而会极暖,他脸上薄薄的冰层几乎瞬间破开。
那笑容像早春的一朵花,梅或者桃,泛着浅浅的粉意与淡淡的馨香,迷人却又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