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裏的人逐渐没了生气,贴着他脸的手冰冷下去。
谢容时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泪如雨下。
他们还没一个像她一样的小姑娘,还没一起周游世界,还没等白发苍苍时依旧牵着手躺在湖边看星星……
她怎么能走?
……
无妄。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谢容时的脑子裏。
无妄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儿。
事实上,谢容时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他。因为他想向他确定一次,这回,他能否与阚枳携手到老。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他,阚枳就已经离开人世了。
要怎么做,无妄才能再出来见他?
首先,谢容时想到了和上一世一样的办法。
杀人。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上一世,他做了那么多善事,将那么多流民百姓救于水火之中,方才换得这一世的机缘。更何况,那些人本就是他的子民,他不想为了一己私欲残害百姓。
就在谢容时因为终日思念阚枳,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副随时将要仙逝的样子时,无妄来了。
看到谢容时的样子,无妄深深嘆了口气。
“施主,您这是何必呢?”
谢容时不回答他的话,只死死盯着他,问:“大师,我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她?”
无妄垂目合掌,满脸慈悲:“您可知道,我为何要来?”
“为什么?”
“您是大齐天定的主人,註定要将大齐带向更昌盛的一步。您要是因为思念妻子死了,大齐的国运也将发生彻底的改变。”无妄语气肃穆:“届时,苍生流离失所,百姓民不聊生。这不是我所愿看到结局。”
谢容时呆住了。
他的确自幼便有一番雄才抱负,心怀天下,但他从未想过,自己对大齐这么重要。
“可我……”
谢容时顿住,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您依旧想与夫人团聚,是吗?”无妄肃目问道。
“大师,我……”谢容时感到自己喉咙一阵干涩,他沈默良久,问:“倘若我这一世仍旧按照上一世去治理国家,我可还有下一世……”
“您可还记得之前的蚀骨之痛?”无妄竖眉问他:“您以为那是陈年旧疾,实际那是天意对您想要逆天而为的惩罚。您的存在对天意很重要,倘若这一次您仍要逆天意而为,会受到更痛苦的惩罚。”
一听还有机会,谢容时灰暗已久的眼睛登时又亮了起来:“我可以忍受。”
无妄原本有些怒气的面孔,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轻轻嘆了口气,摇头道:“痴子、痴子啊。”
无妄敛眉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对他道:“既然你心意已决,贫僧愿指点一番。”
“大师请讲!”
谢容时快速踱步到无妄身边,满怀期许的望着他。
“令夫人,我在她幼时见过她,有些特殊之处。”
无妄沈吟道:“她的命就是在二十二岁时,因为奸人所害,离开这裏。所以你这次再怎么防止,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此话一出,谢容时登时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无妄连忙出手扶住了他。
“倘若还有下一世,你不可再改变如何事情,以免影响到她离开这裏。”无妄嘆然:“她不能按时离开,那原本该接纳她的地方就会因为没有接到人而封锁通道。这对那裏也会产生影响。”
谢容时闻言,身躯一震:“您意思是,上一世她换了个世界,继续活了下去。而这次因为我,她——”
“切莫自责。”无妄制止住谢容时陷入盲区:“她没能离开,说不定此时正在哪裏看着您,您若因此伤神,尊夫人定会心痛不已。”
无妄的这个猜测让谢容时顿时有了支撑,他环顾四周,脊背都挺直了起来。
“大师,还有何指点?”
“任何小事都可能会产生连锁反应,因此您行事千万小心,不要让事情变成不可挽回的地步。”
谢容时认真点头应答。
见他这副模样,有慈悲之心的无妄没忍住,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准备好继承人,教导他如何治理天下。您对夫人的用心,天意也会看到。”
说罢,无妄转身离开,佝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片晨光之中。
就这样,谢容时开始了他寂寞又痛苦的下半生。
无妄没有料错,这次他所承受的痛苦,比上一世还要剧烈百倍。即便如此,他依然要小心翼翼地处理朝政,兢兢业业,不敢走错一步。
就这样,谢容时熬到了四十岁,等到了他意料之中地死亡。
谢容时说完第二世的事情后,阚枳早已泣不成声。
这次,她对他的话再无任何怀疑。因为在他讲述那些事情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痛苦。
也许,她前一世真的因为没在原主死亡时死亡,而导致没有来到现代,最后陪着谢容时走完了他余下的,痛苦又短暂的一生。
“之之,别哭。”
谢容时望着她,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看着面前这个消瘦苍白的男人,阚枳从自己的位置上起来,缓缓靠在了他的腿边。
“你傻不傻,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再来一世。”
对于那来自天意的惩罚,谢容时从未给她详细描述过感受,但阚枳能想象,那究竟有多磨灭一个人的意志。
“我想再多看你一眼……”谢容时眷恋的摩挲着阚枳的脸,轻声道:“我也怕,因为我,你错失本该有的机缘。”
因此,第三世的谢容时,哪怕知道自己与阚枳最终只有一个结局,却依然毅然决然的推动着那个结局的发生。
他暗中建立的情报机关查到了淑妃的计划,他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忽略掉那个消息。
他依旧选择救了谢容嘉,但却只能让她从此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好在谢容嘉来信说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回到宫中,才让他的心好受了一些。
即便千小心万提防,一些变故依然发生。譬如,阚景云没有按时来找他,请求派他去往边关。
于是谢容时只能亲自下旨,让他从军。
阚枳质问他时,他说不出到底为什么,只能给出一句:“其他家的子孙都能入军,凭什么你阚家不能。”
他说出这话时,阚枳失望的眼神,至今铭刻在他的心底。
他的心痛的像是被人摔碎踩烂,可也只能望着她拂袖离开。
阚枳永远不知道,在他选择出军西北,临行前的那个夜晚,他整夜没睡,贪婪的看了她一整晚。
因为他知道,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她。
即便看了三世,他仍看不够她的眉眼。他已经可以不用任何思考的画出她的一颦一笑,他的书房裏,有个上锁的箱子,裏面全是他画下的阚枳。
在谢容时小心翼翼的经营下,阚枳像第一世一样,在她二十二岁的冬天死去。
而在打了胜仗、班师回京的路上,谢容时也像第一世一样,被人偷袭负伤。
但这次与第一次不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个发现让谢容时一阵狂喜。
他知道,一旦摆脱了在四十岁死去的命运,他和阚枳的人生,也许真的能发生改变。
谢容时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迅速回到京城,这点疼痛和前两世所承受的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井然有序的处理了一切,并将谢鹤寅接到身边。
他尽可能地替他的继位者扫清一切障碍,然后心焦地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的那一天。
要是哪天早晨起来,他没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他就会进行一场剧烈运动,然后在寒冬腊月裏用冰水洗澡……
他竭尽所能地消耗着自己的身体,生怕它康覆过来。
终于。
那一天,他说话开始费劲,呼吸变得困难。
谢容时将早已拟好的传位圣旨交给谢鹤寅,并把阚戴泽任命为帝师。
前两世,阚戴泽与阚景云始终忠心耿耿的辅佐着他,这次,他依然相信他们会帮他带好谢鹤寅。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叮嘱,一定要把他与阚枳葬在一起。
他知道,这次没有天意的惩罚,就代表他不会再有下一世。
倘若不能在死后寻到阚枳,他只希望自己的□□能永远同她在一起。
就这样,谢容时在一种极度平静,又极度恐慌中,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他感觉的自己时而身如鸿毛,时而重若大山。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句:
“你终于醒了!”
接着,一道刺耳地铃声在他头顶响起。
庞杂地记忆涌入谢容时地大脑,谢容时费力地消化着眼前的一切,对旁边男人的招呼声视而不见。
这些所谓的“医生”不断询问着他的感受,他只能麻木的回答。
突然,谢容时的心臟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有所感似的、费力扭过头去。
窗外。
穿着和这些人一样奇装异服的阚枳正站在那裏,望着他。
真的是她。
外面的阚枳似乎也认出了他,她别过了头。
谢容时怔然的望着那道背影,一颗泪水从他眼角悄然滑落。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
终于把这本书最重要的一个伏笔写了出来,我心裏却好像被塞住了一样。
一想到小谢总在第三世,一直以一种“为了死而生”的心情活着,我就难过的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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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现实很难有这样的奇迹发生,所以希望大家都珍惜自己爱的人,不管是朋友、家人、爱人。
祝大家万事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