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一直很想学弹钢琴,所以我就请蓝色格拉斯小姐给我上课……呃,那大概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是全职的钢琴老师,收了很多成人学生。她教所有的学生弹那首曲子。提到这个,我倒是忽然想到,当时我从来没听过那只鹦鹉像那天晚上那样骂脏话。很奇怪吧?”
“很奇怪。”
“是啊。噢,我该回去干活了。”他看到赫卡比太太正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真的会吓死一堆人。“我刚刚告诉你的,你觉得有用吗?”
“应该吧。”我说,“试试看才知道。”
于是奥斯本先生站了起来。“嘿,你可以把我写进你那篇故事里吗?”
“什么故事?”
他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写一篇蓝鹦鹉的故事吗?”
“噢,对了,那篇故事!当然会,我一定会把你写进去!”
“那你一定要把我写得像个好人哦。”他特别交代了我一句,然后就匆匆走向厨房。这时我注意到电视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卡其布制服的人,他正在发表煽动性的演讲。
“嘿,尤金!”穆特里先生忽然大叫了一声,“你来看看这家伙!”
“奥斯本先生!”我忽然又叫了他一声。他本来正要转头去看电视,一听到我在叫他,立刻又回过头来看我。“也许我们可以去找蓝色格拉斯小姐,请她当那只鹦鹉的面再弹一次那首曲子,然后你再听听看鹦鹉说些什么,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恐怕有困难。”他说。
“为什么?”
“因为几个星期前,那只鹦鹉已经被蓝色格拉斯小姐送到乐善德医生那里了。根据乐善德医生的说法,它好像是得了某种鸟类特有的脑热病。反正,那只鹦鹉死了。喂,迪克,你刚刚叫我干吗?”
“你看看这家伙!”穆特里先生伸手指着电视里那个咆哮嘶吼的人。“那王八蛋叫林肯·罗克韦尔,是美国纳粹党的老大,什么狗屁啊!”
“美国纳粹党?”我注意到奥斯本先生脖子后面忽然涨红起来。“当年我到欧洲吃了那么多苦头,就是为了要打纳粹党,结果搞了半天,他们竟然跑到美国来了!”
“他说他们要征服全美国!”穆特里先生说,“再继续听他满嘴狗屁,你会气炸!”
“那王八蛋要是被我逮到,我肯定会打爆他脑袋!”
当时我正要走出门,脑海中思绪起伏,结果却听到穆特里先生大笑着说:“哼,有件事他倒是说对了!我们确实应该把所有的黑鬼用船送回非洲去!打死我都不会让黑鬼跨进我家一步。不像有些人,竟然还把莱特富特先生请到他们家去。”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立刻就知道他在影射谁了。我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电视上那个人还在大放厥词,说什么“种族净化”。我曾经听艾默里警长说过,穆特里先生是三k党。此刻他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边对奥斯本先生说话,可是眼角却瞄着我。“就是这样,我的家就是我的堡垒!我打死都不让黑人进我家,把我的堡垒搞得乌烟瘴气!我相信你应该也不会吧,尤金?”
“林肯·罗克韦尔,哼!”奥斯本先生说,“纳粹党竟然也有脸取这个名字!”
“不过最起码那家伙还有点脑袋,知道不可以跟黑人做朋友。你说对吧,尤金?”穆特里先生还是不罢休,一直在激我。
这时候,奥斯本先生终于意会到他在说什么了。他立刻用一种憎恶的眼神瞪着穆特里先生。“当年在欧洲战场上,有个叫厄尼·格雷弗森的人救了我一命。他那张脸比木炭还黑。”
“噢……呃……我的意思不是……”穆特里先生忽然笑得很僵,拼命想找台阶下,“呃……当然总也会有一两个黑鬼是长脑袋的,不像其他那些黑鬼一样笨得像猪。”
“我看,”奥斯本先生忽然伸出那只刺青的手搭在穆特里肩上,然后狠狠掐了一下,“迪克,你还是赶快闭嘴比较好。”
穆特里先生不敢再吭声了。
我走出明星餐厅的时候,电视上那个穿卡其布制服的人还在接受访问。我骑着火箭回家,蛋糕盘还安安稳稳地在车头的篮子里。一路上,我满脑子想的还是那只鹦鹉,而且越想越困惑。那只鹦鹉用德语骂脏话,而且它最近得了脑热病死掉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爸爸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而收音机却还开着。其实,刚刚我还没出门去买东西之前,收音机转播的亚拉巴马大学队的比赛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播放的是乡村音乐。我把蛋糕盘拿到厨房给妈妈,然后又走回客厅看着睡着的爸爸。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手紧抱在胸前,那模样仿佛想把自己紧紧绑住,免得四分五裂。他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打鼾。接着,他似乎梦见了什么东西,浑身忽然又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眼睛红红的。我觉得他好像瞪大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看他睡觉那种表情,我心里忽然很难过。他的神情好悲伤,而且奇怪的是,家里吃的东西明明还很多,他看起来却好像很饿的样子。那是一种意志消沉的表情。当洗碗工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因为职业无贵贱,而且任何工作都有它独特的价值。然而,我感觉得到他内心的绝望,因为那天他被迫走进明星餐厅,想应聘卸货区的助理工头,但当时并没有空缺,所以只好应聘洗碗工。那件事对他伤害很大。我注意到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我感觉得到,他连大白天都在做噩梦。即使在梦中,他都逃不掉内心的纠缠。不管他如何极力想逃避,却总是逃不了多久。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打开抽屉,拿出那只雪茄烟盒,掀开盖子,拿出那根羽毛,拿到书桌台灯底下仔细端详。
没错!那一刻,我忽然心跳加速。就是这个。
这很可能就是鹦鹉的羽毛。
问题是,这根羽毛是翠绿色,而蓝色格拉斯小姐那只骂脏话的鹦鹉,除了嘴巴是黄色之外,全身上下都是蓝色。
可惜绿色格拉斯小姐没养鹦鹉,要不然,她养的鹦鹉一定是全身翠绿——
——全身翠绿。想到这里,我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我忽然想到蓝色格拉斯小姐说过,绿色格拉斯小姐不肯喂自己养的鹦鹉吃饼干,因为怕手指被咬断。
我想到了。
蓝色格拉斯小姐说:
我帮你喂的!
从前你的都是我在帮你喂的!
你的?你的什么?鹦鹉吗?
格拉斯姐妹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对立,两个人大半辈子都在较劲,所以,说不定她们两个人都各养了一只鹦鹉?会不会她们家里还有另一只鹦鹉,只是比较安静,不像那只蓝鹦鹉那么聒噪?说不定,那就是一只绿鹦鹉,而这根羽毛就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
对了,打个电话去问就知道了。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那根羽毛,心脏怦怦狂跳,然后转身冲出房间,打算到客厅去打电话。我不知道格拉斯姐妹家的电话号码,不过没关系,查一下电话簿就知道了。
我正在查号码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我大喊了一声:“我来接!”然后立刻接起电话。
结果,当时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科里,我是卡伦太太。能不能麻烦你请你妈妈来听电话?”
她的口气听起来很紧张,很害怕。我立刻就感觉到,一定是出事了。“妈妈!”我大喊,“妈妈!是卡伦太太!”
“小声点!不要吵到你爸爸睡觉!”妈妈呵斥了我一声,然后走过来接电话。可惜她提醒得有点太迟了,因为我已经听到爸爸哼了一声,身体动了一下。“嗨,黛安娜,你好——”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什么?”她轻轻惊呼了一声,“噢……上帝……”
“怎么了?怎么了?”我急着追问她。这时爸爸也醒过来了,睡眼惺忪。
“好,我们一定会去。”妈妈说,“当然会去。我们会尽快赶到。噢,黛安娜,我很难过!”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泪水盈眶,一脸震惊。她转头看着爸爸,然后又看看我。“戴维·雷受伤了,被枪打中了。”她说。我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那根绿羽毛从我手中滑落了。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已经坐上车奔向联合镇的医院。我坐在爸妈中间,脑海中回荡着妈妈刚刚告诉我的事。今天戴维·雷和他爸爸去打猎。戴维·雷很兴奋,因为他终于可以和爸爸一起到初冬的森林去猎鹿了。卡伦太太告诉我妈妈,当时他们正在下坡。说起来,那山坡并不陡,可是没想到地上有一个地鼠洞被落叶遮住了,戴维·雷一不小心踩下去,立刻往前摔倒。没想到,就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间,他的枪忽然往前滑,顶在他和地面之间,枪口对准他肺部和心脏的位置。结果,枪托一撞到地面,枪忽然走火,射穿了戴维·雷的胸口。卡伦先生立刻抱起儿子在森林里狂奔了将近两公里,回到车上。卡伦先生身材并不高大,不知道当时他是哪来的力气。
戴维·雷立刻被送进医院紧急动手术。妈妈说,他伤得很重。
医院是一栋红石和玻璃搭成的建筑。医院是拯救人命的地方,照理说应该很大才对,可是那所医院看起来很小。我们匆匆走进急诊室大门,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护士。她告诉我们手术室该往哪个方向走。没多久,我们走到了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室。里头四面都是刺眼的白墙,我们看到戴维·雷的爸妈已经坐在那边等了。卡伦先生身上穿着一件迷彩猎衫,胸前沾满了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吓得手脚发软。他脸颊和鼻梁上涂着橄榄绿的油彩,但那些油彩已经被抹成模糊的一团,乍看之下仿佛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难想象,他一定是惊吓过度,根本就没想到应该去洗个脸。更何况,儿子命在旦夕,洗不洗脸有那么重要吗?他指甲里还夹着森林里的泥沙。意外发生的那一刹那,他吓得魂飞魄散。卡伦太太一把抱住妈妈,开始哭起来。爸爸陪卡伦先生站在窗口。我没看到戴维·雷的小弟安迪,不过我猜,戴维·雷的爸妈可能是把安迪托给哪个亲戚或邻居照顾了吧。他还太小,一定不懂医生为什么要拿刀子刺进戴维·雷的身体。
我坐下来,从书报架上抓起一本杂志,打起精神想看看内容,可是注意力却根本无法集中。“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听到卡伦先生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妈妈坐在卡伦太太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这时,走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铃响,然后我们听到播音系统在呼叫斯科菲尔德医生。接着,有一个穿蓝毛衣的人忽然从等候室门口探头进来,我们立刻紧张起来。后来他开口问:“哪位是拉塞尔的家属?”发现我们都没反应,他就走了,到别的地方去找那位患者的家属。
后来,联合镇长老教会的牧师走进了等候室。戴维·雷他们一家是长老教会的信徒。牧师要我们手牵手跟他一起祷告。我一手拉住卡伦先生的手,发现他手上全是冷汗。我了解祷告的力量,但我再也不敢那么自私了。当然,我希望戴维·雷能够好起来,我..全心全意地祷告,但我不敢祈求上帝为戴维·雷赶走死神,因为,他是那么朝气蓬勃的孩子,我说什么都不想看到他变成叛徒那样,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后来,约翰尼和他爸妈也来了。约翰尼的爸爸也跟他一样自制力很好,跟卡伦先生说话的时候口气很平静。而约翰尼的妈妈走到卡伦太太旁边坐下来,另一边坐的是我妈妈。卡伦太太愣愣地盯着地上,嘴里反复说着:“他真的很乖,他真的很乖。”她一次又一次说个不停,仿佛在跟上帝祈求,求他挽救戴维·雷的命。
约翰尼和我却面对面说不出话来。这是我们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几分钟后,本和他爸妈也进来了,接着是卡伦家的几位亲戚。后来,长老教会的牧师把戴维·雷的爸妈带到别的地方,大概是要带他们私下进行某种特别的祷告。而本,约翰尼,还有我,我们三个站在走廊上讨论戴维·雷的遭遇。“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本说,“我爸爸说这家医院很棒。”
“我爸爸说,戴维·雷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约翰尼说,“他说,他看过有个小男孩被枪打到肚子,不到几个钟头就死了。”
我低头看看手表。戴维·雷已经在手术室里四个钟头了。“他一定撑得过来。”我告诉他们,“他身体很壮,他一定撑得过来。”
后来,又过了一个钟头,天黑了,外头冷飕飕的,夜雾弥漫。卡伦先生又回到了等候室。他脸上的油彩已经洗掉了,指甲里的泥沙也洗干净了,身上换了一件医院借给他的绿色手术袍。“我这辈子再也不打猎了。”他告诉我爸爸,“我对天发誓,只要戴维·雷能够平安无事,我会把家里的枪全部拿到森林里去扔掉。”说着他低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啜泣起来,我爸爸赶紧搂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他今天说了什么吗,汤姆?就在出事前十分钟,他对我说,‘爸爸,要是等一下看到鹿,我们不会真的开枪杀它吧?我们出来猎鹿,只是为了好玩的,对不对?要是真的看到鹿,我们不会真的杀它吧?’汤姆,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爸爸摇摇头。
“这一定跟马戏团里逃出来的怪兽有关。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汤姆,你想得通吗?”
“我想不出来。”爸爸说。
听他们说这些,我心里忽然很难过。
这时有个医生走进来了。他满头灰发,剃得很短,戴着银丝边眼镜。卡伦先生立刻站起来。“有件事想跟两位讨论一下,能不能请你们到外面来一下?”那位医生问戴维·雷的爸妈。妈妈立刻紧紧抓住爸爸的手。我心里明白,情况不妙。
后来,卡伦夫妇又进来了。卡伦先生告诉我们,戴维·雷已经开完刀了,目前暂时在加护病房,过了今天晚上就知道结果了。他向所有的人道谢,谢谢大家专程赶来。接着他又说,已经很晚了,大家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本和他爸妈一直待到晚上十点才走,接着,到了十一点半,约翰尼和他爸妈也走了。后来,卡伦家的亲戚也陆陆续续走了。那位长老教会的牧师说,只要他们需要,他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他们。卡伦太太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求她先不要走。于是,我们就继续留在等候室里陪他们。等候室的四面墙壁一片苍白,夜雾弥漫的屋外开始下起雨来。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我看到窗外又漫起夜雾。
过了半夜十二点,卡伦先生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想买一杯贩卖机的咖啡,结果他回来的时候,那位灰头发的医生也跟他一起进来了。“黛安娜!”他兴奋得大叫起来,“黛安娜,他醒过来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冲进去,两个人手牵着手。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那十分钟有如一辈子那么漫长。十分钟后,卡伦先生又回到等候室。他两眼通红。这辈子我还没看过有人眼睛那么红。“科里,”他轻轻叫了我一声,“戴维·雷想见你。”
我心里好怕。
“去吧,科里。”爸爸鼓励我,“不要怕。”
于是我慢慢站起来,跟在卡伦先生后面走出去。
医生就站在戴维·雷病房门口和牧师说话,眼前的景象感觉好凝重。卡伦先生帮我打开门,于是,我一步步走进病房。卡伦太太在病房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病床上罩着氧幕,戴维·雷躺在床上输氧,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单,弯弯曲曲的塑料管从被子底下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架子上的透明塑料袋里。那些塑料袋里,有的装着透明的液体,有的装着血浆。床边有一台仪器,上面mark/mark那个圆圆的黑屏幕里有一个跳动的绿色光点,一起一伏形成一条波浪状的线。卡伦太太一看到我走进来,立刻弯腰凑近戴维·雷耳边说:“戴维·雷,他来了。”
我听到浓浊的呼吸声,闻到一股浓浓的药水味。雨水开始滴滴答答打在玻璃窗上。卡伦太太对我说:“科里,你坐这边。”说着她就站起来了。我慢慢走到她旁边。卡伦太太抓住戴维·雷的手,慢慢抬起来。他的手一片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戴维·雷,我就在旁边。”她硬挤出一丝笑容,把他的手轻轻摆回床上,然后就从床边走开了。
我站在床边,隔着氧幕看着戴维·雷的脸。我的好朋友。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眼圈发黑,但头发却很整齐,看得出来有人帮他梳过,而且那把梳子还蘸了水。他全身盖着被子,所以我看不到他受伤有多严重。他鼻孔插着管子,嘴唇灰青,脸色惨白,眼睛盯着我。
“是我,”我说,“我是科里。”
他很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液。这时我发现屏幕上那个绿色光点起伏摆动的幅度似乎变大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你摔倒了。”我一开口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怎么那么笨。
他没反应。我忽然想到,他可能没办法说话吧。“本和约翰尼都来了。”我说。
戴维·雷喘了几口气,最后终于说:“本,那个白痴。”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微微往上一弯。
“是啊。”我拼命想挤出笑容,可是却笑不出来。我没有卡伦太太那么坚强。“你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他点点头,眼睛忽然亮起来。“你听我说,”他声音忽然变得好嘶哑,“这件事我一定要让你知道。”
“好啊。”说着我坐了下来。
他微微一笑。“我看到它了。”
“真的?”我小心翼翼地凑近他,接着,我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但我没有表现出来。“你是说,你看到那只失落世界的怪物了吗?”
“不是。我看到了更棒的。”这时他又用力咽了一口唾液,表情变得很痛苦,笑容消失了。接着他又继续说:“我看到雪灵了。”
“雪灵!”我轻轻惊呼了一声。那只巨大的白鹿,它头上的角像橡树一样巨大。太好了,我告诉自己,假如这世上谁有资格看到雪灵,那个人一定就是戴维·雷。
“我看到它了。所以才会跌倒。我没有注意到地面。噢,科里,”他说,“它真漂亮。”
“我想象得到。”我说。
“它比我想象中更大!而且更白!”
“想象得到,”我说,“它一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白鹿。”
“就在我面前,”戴维·雷有气无力地说,“它就在我面前。结果,我正要叫爸爸看的时候,雪灵忽然用力一跳,不见了。它就这么跳起来,然后就不见了。接着我就跌倒了,因为我没有注意到地上。不过,科里,这不能怪雪灵。不能怪任何人。纯粹是意外。”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注意到他嘴角渗出唾液——红色的唾液。
“我终于看到雪灵了,我好高兴。”戴维·雷说,“我真是太幸运了。”
接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剩下浓浊的呼吸声。那台仪器开始发出哔……哔……哔的声音。“你好好休息吧,我该走了。”说着我慢慢站起来。
这时他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
“说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犹豫了一下。戴维·雷一直盯着我,眼中露出渴切的神色。于是我只好坐下来。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而我也就这样让他抓着。他的手好冷。
“好吧。”我说。我想,就像当初说五雷酋长那个故事一样,我恐怕也只能边说边编故事了。“从前有个男孩。”
“对,”戴维·雷说,“主角当然是个男孩。”
“这个男孩能够自由自在地飞到别的星球。只要他开始想象某个星球,他就会瞬间飞到那个星球上。他可以到火星上踩红土玩,到冥王星上溜冰,到土星环上骑脚踏车,到金星上和恐龙打斗。”
“他能去太阳上吗,科里?”
“当然可以。只要他高兴,他每天都可以飞到太阳上去。每次他想做日光浴的时候,他就会飞到太阳上去。他会戴上太阳眼镜飞向太阳,只不过,每次他回来,全身都会晒成咖啡色。”
“那里一定热得要命。”戴维·雷说。
“他带了电扇去。”我说,“而且,那男孩和每一个星球的国王都是好朋友,每个星球的皇宫他都去过。他去过火星国王的红土城堡,去过木星国王的云中城堡。有一次,土星国王和海王星国王为了争夺一块陨石,两个星球差点就打起来,而那男孩及时阻止了那场战争。后来,那男孩也去过水星国王的火城堡,而且还跑到金星上,帮国王在蓝色森林里盖了一座城堡。天王星国王邀请男孩到天王星住一年,担任海军冰上舰队的司令。噢,每个星球的贵族都认识那男孩。他们都知道,那男孩是独一无二的。即使过了一百万年,有的星星陨灭了,有的星星诞生了,全宇宙还是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男孩。他是地球上唯一能够飞到其他星球的男孩,也是每个星球唯一愿意邀请的对象。”
“嘿,科里?”
“怎么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无力。“我好想看看云中城堡。你想不想?”
“当然想。”我说。
“好棒。”他看着我,但他的视线却似乎落在那4e0d.不知名的远方。那时,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孤零零地走向那虚无缥缈的神话世界。“我不怕在天上飞,对不对?”
“当然。你一点都不怕。”
“科里,我好累。”他忽然皱起眉头,嘴角的红色唾液慢慢流到下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你赶快休息吧。”我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对我笑了一下,“要是今天晚上我飞到太阳上去,你就看不到我了。我全身会晒成咖啡色一样,而你就只能窝在这里冷得发抖。”
“科里,”卡伦太太在叫我,“科里,医生要进来看他了。”
“好,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戴维·雷那冰冷的手还是抓着我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回头见了。”我隔着氧气幕对他说,“好不好?”
“再见了,科里。”戴维·雷说。
“再——”我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忽然想到内维尔老师。上学期最后一天,内维尔老师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明天见。”我对戴维·雷说了一声,然后就转身从他妈妈身边走过去,走向门口。还来不及走出门,我就开始哽咽起来,但我终究还是强忍着没哭出来。就像奇利·威洛的妈妈说的,我一定忍得住。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于是,爸爸开车带我和妈妈回家。我们沿着十六号公路开回家,一路上夜雾弥漫。这里就是午夜梦娜出没的地方,也是史蒂维救他女朋友的地方。一路上我们都没说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言语是多余的。回到家之后,那根绿羽毛还在房间的地面上。我把它放回了雪茄盒里。
星期天一大早,我忽然惊醒过来,热泪盈眶。阳光照在我房间的地板上。我看到爸爸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科里。”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旅程,孤独的旅程。他即将飞向群星,跟那些星球上的国王见面——火星国王,木星国王,土星国王,海王星国王,水星国王,金星国王,天王星国王。旅程,孤独的旅程。他即将造访每个星球的城堡——红土城堡,蓝色森林城堡,火城堡,云中城堡。旅程,孤独的旅程。那无数星球正等待着他的光临。孤独的旅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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