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一定要进入宗主殿!
周应越边跑边感受着脚下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被激怒,拼命地撞击着什么!
周应越跑着跑着,突然抬手将旁边楼阁的窗户打坏!
她跑过哪裏,哪裏的窗户就坏一扇,砰砰巨响,让沈眠中的弟子纷纷起身,点灯走出屋外。
等周应越跑上了宗主殿,这裏没有烛龙,也没有别人。
周应越四周看了一眼,知道不是等待的时候,她直接跑入了宗主殿。
周应越奔跑着,在幽深黑暗,如同镜面一般的内殿之中,白色的裙摆滑过木制的地板,垂纱帘飘起,黑色的长发在半空纤背上飘扬,她终于看到了那亮着烛臺的内室。
宗主依然双手置于腹上,躺在软榻之上,闭目沈眠。
不思乡还是在案几上。
周应越快步走过去,她正要拿起那个黑盒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个盒子和之前她看过的不一样。
之前的黑色盒子是乌木做的,一片纯色,现下这个盒子上却刻着一圈花鸟纹样。
周应越抬手轻轻打开,就见裏边装饰着红色的丝绸,在正中央放着一小罐青瓷装的红色胭脂。
周应越抬头看向还在沈眠的宗主,他那十指交握的双手间,好似握着什么东西。
周应越悄声走过去,从露出的边缘来看,正是那个装着不思乡的盒子。
是因为昨天有人闯入,宗主也起了警惕吗?
若是常人,见着宝物在怪物手中,多少也要犹疑拿取的角度和方法。
要是手指刚碰上,宗主就醒来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
周应越毫不忧郁地一把将那黑盒子从邵观手裏掏了出来!
拿来吧你!
没有发生什么被重物挤压的怪事,也没有突然停止呼吸,宗主也没有醒来!
拿到之后,周应越毫不停留,直接往外跑去!
“我想你可能会来偷东西,就留了一盒胭脂。”
“你过去不总说怀恋人间吗,人间的东西不比我故乡的物事更重要?”
在周应越身后,突然有人声响起,如同裹了丝绒的大提琴,低沈又优雅,正是邵观。
他醒了。
一阵罡风吹来,纱帘卷起周应越的身躯,将她往高空抛去!
大殿极高,其上横亘无数数十条横截面足有三米宽的房梁,周应越抬手一攀,轻轻落在了房梁上!
她抬头看去,能看到上方屋顶有一处巨大的空缺,应该是刚才烛龙从宗主殿房顶落下时,带下的瓦片缺口!
周应越轻巧地跳了上去,一抬头,就与一只蛇首面对面!
烛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它像是受到了一些创伤,脸上嘴裏都插着几根长柱,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滚烫的红血。
四周俱是吵闹的人声,周应越原本打破窗户,就是为了让人起来,这样就算烛龙要赶回来,见到了其他人,多少也会停一下,结果却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周应越攥起手臂,却见烛龙面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它不停发出尖锐地哨音,随后渐渐低下头,如同洩力一般,将头无力地靠在了宗主殿房顶。
是了,宗主既醒,烛龙该去。
烛龙的覆眼还能看到周应越的身影,那些蝼蚁原本只能在地上仰头拜伏,如今却跟它今夜盘踞在宗主殿上一般,头顶一轮明月,如神佛一般垂眸看它!
少女抬脚,一脚踩在了烛龙的脸上,借力顺着它的躯体直接落到地面,再次往前窜逃!
“不思乡——”
殿内传来一声异神君临发出的怒吼!
“这边!有船——”
陆宴在下方熙攘地人群中挥手叫喊,等周应越来到身边时,就带着她往云海跑去!
“我和少白哥看到你打破窗户,知道你是为什么,我们也顺路打破了所有窗户,结果烛龙在半途追上了我们,为了不让它去找你,我和少白哥就带着它兜圈子,结果它还是选择先去宗主殿!”
周应越伸手拍拍陆宴,举起了手裏的不思乡。
“放心!你们给我的时间没有浪费!”
然而那些原本一头雾水的弟子们,这时突然静了下来,他们侧头,像是在听什么,随后他们眼神一变,黑白分明的瞳孔裏现出了血色。
“抓住他们,留下不思乡。”
“抓住他们,留下不思乡。”
“抓住他们,留下不思乡。”
他们如同一个整体,将这句话重覆了三遍,接着就动作一致地朝周应越和陆宴追了过去!
周少白早早等在码头,早就准备好了一艘云舟。
“先开船——”陆宴朝前方大喊。
周少白抬起头,就看到周应越和陆宴肩并肩飞快地跑了过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一大群一舟门弟子!
周少白额冒冷汗,他撑着船桨,楞是等到周应越和陆宴在码头的长桥上起跳时,才同时船桨一撑,将云舟带离岸边!
周应越和陆宴刚落到船上,在他们身后,码头之上就有许多弟子却直直跳入了云海之中!
他们的智识好似已经被全数夺走,只知道追寻不思乡!
“都云谏呢?”周应越看向四周。
陆宴和周少白都摇头,他们也没看见都云谏,想来都云谏是凶多吉少。
“快点去祭坛!”
周应越将不思乡塞到怀裏,紧张地看着前方。
云舟好似前行得飞快,但却莫名地在原地打转。
“是‘大人’?”
那些他们看不见的,在云海之中逡巡的无首怪物在阻碍他们?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就换个方向就行!”
周少白也是急眼了,他在船头不停调转方向,那总是停滞的云舟终于往前继续飞驰!
然而在云舟之后却莫名传来了哗哗水声。
周应越回过头去,就见从远处开始,云海和天空连成了一片。
云舟之上只有数盏灯笼照明,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不知什么时候,白色的云海如巨浪卷起,与天连起,好似被人凭空用手卷起的一张纸,天地都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在那巨浪之间,隐隐可见一点红衣飘摇……是宗主!
“追来了!”周应越大声喊道。
明明平日裏用云舟到后山祭坛的路并不远,但在今夜,在人无限放大的时间裏,却觉得这样缓慢。
周应越几乎要产生幻觉,她鼻尖充斥着不思乡强烈的香气,耳边好像随时能响起邵观的声音。
【还我不思乡。】
不是幻觉。
云舟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半人半鱼的东西,它们并不如神话鲛人那般美艷,而是形貌可怖,人身如同被吸干经血的干尸一般,抬起干枯的爪子敲击着船身。
“还我不思乡。”
它们叫喊着。
在岸边,有弟子无法追上来,就攀爬在树上,窗边,盯视着那艘云舟,喊着。
“还我不思乡。”
甚至连在风中,海浪裏,也有囫囵的声音在说着。
“还我不思乡。”
但……怎么可能?
云舟狠狠撞到了岸上,周少白将铁制船锚扔到泥地裏狠狠扣住!
三人立时上岸,周少白在前边带路,四周的景色不停变换,时而是密林,时而是石碑,时而是一地棺材,或是一地狐貍的尸体。
杂乱,无序,诡谲,无真。
“就在这附近,不要看,不要看,用手去摸!”
周少白闭上眼,脸色白得像鬼,周应越跟在旁边,直接伸手去摸,终于在一只开膛破肚的白鹿肚子裏摸到了一点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仔细一摸,有花纹,有柱子,有平臺。
“是祭坛!”
周应越脱口而出,当即迷雾散去露出真容。
“……宗主。”
周应越面前除了祭坛,还有那穿着红衣的宗主。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祭坛后,对周应越伸出手。
“还我不思乡。”
陆宴长嘆一声,知道这裏必须再折一个人,正要抬脚扑上去,却见周应越将黑盒子抛了过去!
【等一下!妹不玩了?!】
【好不容易到了这裏!】
【不要轻易放弃啊——】
【克苏鲁也可以物理攻击吧!可以吧?】
弹幕上一阵着急,几乎要闭上眼不忍看拿回不思乡的宗主嘎嘎乱杀!
邵观也颇为惊异,他接住了盒子,却在月光下看到了盒子上的花鸟纹样。
……是他装胭脂的盒子。
与此同时,周应越将真正的不思乡放到了祭坛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祭坛从底部开始亮起层层白光,那置放于祭坛上的不思乡在一阵惊雷后,一道闪电破空划过,将不思乡顷刻击散!
那在远古时就存在的,令人怀念的佛吟在空中响起,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尊巨大的金色佛首凌驾于空!
佛首慈悲,口中只念佛吟,却无人能懂到底说的什么。
是救世,是金刚怒目,是降下法旨?
天空中骤然出现一道天痕,如同红衣宗主当日来时撕开的裂痕,抬首可见浩瀚宇宙!
邵观脸上无悲无喜,哪怕最重要的物事被毁去,也是如此。
他与佛首同时开口。
【__,______】
这好似是唯有神阶才懂的语言。
邵观脱下了红衣。
他越过众人朝那佛首走去,看了一眼周应越。
“胭脂还是给你。”
话音刚落,佛首刚开大口,将邵观一把吞了进去!
“咯吱,咯吱,咯吱”。
像是在嚼着什么香甜的美味,佛首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那些围绕在树根之上的佛首也纷纷下落,发出了一阵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些佛首在云海之中,同样张口不知咯吱咯吱地吃着什么,也许是无首巨人,也许是那些半死不活的鱼人。
这诡异的一幕,让人不知千辛万苦走到了这一步,得来的东西,唤来的新世界,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一点红雾从金色佛首的鼻尖飘出,慢慢地升腾到裂痕之中,往宇宙中飘去,再不回首。
【没关系,不过是等待下一次。】
【时间,空间,都没有意义。】
【祂将再次于同一天,同一时刻,再次降临此处。】
屏幕上出现了三行字幕,字幕过后,却是周少白露出满足微笑的脸,他对着巨大的金色佛首徐徐跪下。
“我等旧民终于迎来真神降临。”
“您想要什么贡品?一千凡人?一万凡人?十万,百万?”
“只要我等尚存一息,必将上供真神,愿我等福寿绵长,早登仙途——”
周少白语气狂热,连站在旁边的周应越和陆宴都被吓着了!
……
弹幕上瞬间刷了满屏!
【***周少白就等着这天是吧!他根本什么都知道!】
【他的角色卡上一定写得很详细,就为了这个时候!】
【什么痛苦啊,悲伤啊,恶心啊,全都是演的!就是为了让人知道过去,还以为能有另一条路选!】
【被骗了,全都被骗了!什么以前是安宁的世界,根本也是炼狱!】
【现在一看,邵观可能还好……好点?】
【都是被吃,有什么区别啊!】
【我恨克苏鲁,根本没有希望的未来!选什么都是错的!!!】
……
拍摄完毕之后,不用支帐篷,现成有房子可以坐着休息。
周少白正抱着周应越的胳膊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节目组逼的!我既然在演戏,就不能告诉你们,不然就ooc啦!”
周少白左眼还有点淤青,那是周应越刚才以为周少白中邪揍的。
“没,没什么啦。”周应越自己也怪心虚的,误会了哈。
在门外,都云谏处理了一下伤口,他和烛龙对战的时候太用力,扭伤了胳膊。
但最终也没拖延多久,还是被烛龙一口吞了。
现在他走到休息室外,看着在裏边一脸尴尬的周应越,笑着走了进去。
“应越,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高大的少年靠在门边,粗略看去,他和成年男性没有任何区别,夜光灯照着他的眉眼,显得格外精致俊美。
也许是因为要在这之后分别,他下定了决心。
“应越,我有话想跟你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