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云谏翻来覆去，被周应越的话揉得心都乱了，经纪人上门接人的时候，还以为他肚子痛。
“我来帮忙。”
陆宴从山石后绕出来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脚步声。
周少白立马恢覆正常，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都坐得差不多了，先回去拆一个帐篷吧。”周少白一抬下巴。
“好。”陆宴这就要走，周应越也噔噔噔跟了上来。
等到新帐篷搭好，在帐篷裏放好垫子，拉好绳子，周少白还真挂上了帘子，把空置的炉子放进去，再放入一些干树枝，杂物，以及干粮，拉上帐篷后，他们再往林子外走。
说实话，现在还是比较想待在海滩上，林子裏闷得慌。
今天很幸运，陆宴用树枝做了一个简易鱼竿，尖细的那头绑上了昨天吃剩下的一点鱼头，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直接往看得见鱼的地方一放，没一会居然真的有鱼咬了上来。
周应越在旁边看着，眼疾手快地把那条鱼整只抽了上来！
这条鱼比昨天见着的大得多，足有人的一条手臂长。
周应越和陆宴欢呼起来，把食物往帐篷那带。
周少白发挥特长，把鱼料理了。
一半焖煮鱼汤，一半烤着吃。
但必须都得熟透了才能吃。
海鱼有个好处，不太需要调味，本身味道就挺足的。
周少白扯了三片洗干凈的绿叶来垫烤鱼，光是闻到油脂被烤得焦香的气味就够诱人的。
“回去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免得不小心吃进去什么。”周少白虽然对自己的料理挺自信，但在这孤岛上，小心一些总不是坏事。
周应越喝着鱼汤，透过蒸腾的白雾看着陆宴，在陆宴回看过来时，她又垂下眼睫继续喝汤。
饭后陆宴洗餐具，纯凈水还有结余，今天也收集到了六瓶水，暂时不用担心水资源匮乏。
入夜后，气候变得更冷，风吹得更猛烈。
周少白去林子裏的帐篷那给炉子生火，把帐篷烘热。
这裏就剩两个人。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we那会吗？”陆宴擦着饭盒，脸颊被火炉裏的光照得发红。
周应越抬头看着他，不说话，等陆宴把话说完。
“那时候其实你不太喜欢跟我玩，我还以为你是被我当成外星人不高兴。”陆宴笑着说，把洗干凈的饭盒整齐摆好。
只是手指不时轻敲着饭盒的铁面，这样压低了声音说话，又被杂音骚扰，收音也收不清楚。
“后来看久了，我才知道，你是不想和‘坏孩子’玩。”
陆宴这话一出，周应越瞪圆了眼。
“你不是坏孩子啊。”
“我不是，但也不算特别好。”陆宴明白周应越的意思，他笑了起来，眼前周应越的眼神和过去微妙的重合。
以前陆宴有什么事都想找周应越说，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想分给周应越。
周应越也会收下，改天拿别的送给他。
只是有一次，只有那一次，周应越拒绝了他给的所有东西。
‘只给我一个？他们没有吗？’
小小的周应越拿着棒棒糖，又看向教室裏的另外两个小朋友，那些小孩眼裏都射出了惊人的渴望。
‘没有。’陆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虽然他的口袋裏也还有很多糖果。
‘哦。’周应越应了一声，那天却没有吃掉那个棒棒糖。
第二天周应越带了足够分给其他人的糖果，陆宴才明白周应越是什么意思。
‘你是因为我没分给别人生气吗？可我不想给不行吗？我只给你。’陆宴不理解。
周应越猛摇头：‘不是的，我就是觉得只有我有得吃，怪不好意思的。’
陆宴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渐渐明白。
周应越不是非得要别人大方，她只是不要“我只对你好”。
两个人之间的“我只对你好”，很容易变化，逆转，外部的一个诱因也许就会改变一切。
但一个原本就是“好人”的人，不会因此改变他对待别人的态度。
【我不要你只对我好的喜欢，我要喜欢的，是一个原本就很好的人。】
这才是周应越想要的，追寻的。
陆宴不知不觉间，从小时候开始慢慢成长，学会倾听别人的声音，学会易地而处的处事方法，学会更温柔，更善良地看待这个世界。
“我……现在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吗？”陆宴笑着问。
陆宴的笑容总是这样，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弯的，嘴角扬起，眼裏像氤着光，周身散布着温暖的气息。
周应越都要以为是炉火给她带来的错觉，总觉得热热的。
“是不是呢？”周应越单手托着下巴，一脸笑意地看向大海，回答是疑问句，面上的表情却像是肯定。
“之前和你约好的东西，我快要写完了。”陆宴也没有追问，而是说着自己的进度。
周应越惊讶地看向他：“真的？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我是专业的。”陆宴的笑容带着点得意。
只是这点得意的表情很会散去，他看向身后。
“少白哥。”
“哟，聊得这么开心啊，今晚要是没事，你就继续睡外边？”周少白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商量”。
“哥，你那个‘哟’的语气词，说出来好像电视裏找茬的混混哦。”周应越发自内心地感慨。
周少白刚想说两句，就突然被一阵冷风拂面。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朝风向看去时，就见海面上又出现了昨天见过的异象。
那座海面上升腾而起的高山，山上的那尾白色的巨蛇。
来自洪荒的巨兽高高仰头，望着明月，天空，那座山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一山的白头雪。
白蛇蛇身蜿蜒，在山上微微扭动着身躯，那白雪便簌簌落下，如同山上飘零的花。
它一直望着天空，好像在看一个永世都不会回应的顽石。
但在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同。
云雾朝这边飘了过来。
一重又一重，像是神佛临世时的祥云。
那条周应越见过的龙尾再次出现了。
但它并不是近在眼前，而是在远远的天幕那边，一圈又一圈地如苍色的天门一般驾到了这重重云雾之上。
周应越突然听到了声音。
与寂静无声的昨夜不同，今夜是有声音的。
像是风刮动琴弦时发出的泠响，又像是有谁用利爪快速拨弄着琵琶。
琴音很急很快，似乎不是为了让人听才演奏，它不需要人听懂。
此时钟声又起，厚重的铜片被一下一下地敲击，像是远古时人类恳请上苍降神，不停捶打着那古老的乐器，哪怕呕血，老去，仍会有人不停地接替敲打，直到神灵垂问。
随着这诡异的乐声响起，那尾总是高高仰首的白蛇，在这时垂下了头颅。
如同低位者向高位者见礼一般，垂首等待。
乐声一停，如琴弦被人徒手扯断，铜钟破碎般突兀。
云雾之间缓缓出现了一个大洞。
随后，一点苍色的鬃毛从那云洞中落下，随后是细长弯曲如树根般的龙须，接着是鼻，吻，眼，最后是那足以遮盖半空的龙角。
《尔雅翼》曾记，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
周应越也看过许多影视剧作品裏的龙，但与那些会被人剥皮抽筋的龙不同，这尾龙更像是某种无法用名字称呼的物体。
如同人第一次来到太空，骤然见到那浩瀚的宇宙，那苍白死亡的圆月，也无法用词汇去形容。
太遥远，太不可知，但你知道那不是人能随手可触的东西。
苍龙俯首，似是应了那尾白蛇。
白蛇在他们看来，本就已经十分巨大，但现在对比来看，如同日月相照，差了不只一半。
苍龙自云雾中缓缓向下，拖长了身躯，可见它背后还生着两翼。
它离那白蛇越来越近，直到阴影覆住了那白蛇全身，苍龙才在咫尺之处停了下来。
周应越原本以为它们是不是会像昨夜那样打起来，又或者白蛇会被苍龙吞吃，但接下来几乎不等人反应，那尾傲岸如神的苍龙，被直立而起的白蛇轻轻触碰鼻尖后，就从那裏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了冰雪。
龙吻，鼻子，眼睛，额头，龙角，乃至整个头颅，接着是身后那无尽的长躯，双翼，冰雪覆盖得越来越快，如同长剑穿心，只在剎那。
周应越忍不住屏住呼吸，直到那远在天幕的龙尾都凝成了冰雪后，她才吸了一口气。
接着就是不断地碎裂声，劈劈啪啪，从远及近，那尾苍龙强自转头，只是一个转头，那巨大的龙首就落在了周应越三人上方。
周应越脚尖微动，她下意识要跑，但她又分不清这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
也许是因为太美丽了，这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冰雪之躯，其上鳞片仍栩栩如生，这尾远古巨兽就这么横亘在半空，残留着最后的美丽。
那碎裂声终于来到了龙首处。
大片大片的冰雪已经落到了海裏，岛上。
最后。
这只龙首在周应越面前轰然倒塌，碎裂，化成成片的白雪落在了她的怀裏。
在她身前，一条长长的冻结的白色冰河从岛上一直延伸至海中。
这是这尾龙曾存在的痕迹。
风吹起，寒雪落下。
这个世界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