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皇上,也是这般说?”
齐衡道:“是,这本是实情……”
苏苏问:“皇上怎么说呢?”
齐衡恭声道:“陛下细问了臣周太傅中毒之事,而后命臣全力救治周太傅,此外,就没说什么了……”
苏苏命齐衡退下,独坐窗下,沉思良久,想到此前遇到类似难以决断之事时,总会传允之来说说话,但自今春太液池后,二人关系已僵至现在、无话可说,眼看着还要一直一直这样疏离下去,也许此生都会如此,静望着几对面的空座,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寂寞。
时光飞逝,圣上龙体一日日康复时,周太傅的身体,是日渐病入膏肓,苏苏冷眼旁观,瞧着照儿,渐倚重起允之来了,转眼至冬日寿宴,病卧榻上、数月未朝的周濂,竟命家人将他抬送至瑶华殿来、为太皇太后贺寿。
顾念着周濂身份,以及苏苏虽与他殊途,其实心中真有些敬佩其人,忙命人将他搀至首席坐了。
因太傅病重不能饮酒,宫侍遵圣意为太傅倒茶,周濂颤巍巍向她举杯,“老臣与太皇太后相识,已近十四载了,娘娘寿宴,老臣也年年必至,今夜以茶代酒,祝太皇太后福寿绵长。”
苏苏想这十四载中,他估计有十年想弄她下来,如今大抵也恨不得拖着她一起死,彻底了了心事,哪里希望她福寿绵长,微微一笑,朝周濂道:“哀家明年寿宴,太傅也必得来,不然,哀家可是要恼的。”
周濂低咳着道:“老臣半截身子已入黄土,恐怕要负娘娘盛情,将要去见先帝了。”
“人世匆匆,哀家早晚也是一抔黄土,太傅先行,哀家后至”,苏苏轻晃着杯中酒,朝白发苍苍的老人举杯,“请。”
阖殿沉寂,众人静看着太皇太后与周太傅对饮,心中回想着二人的“恩怨”,永安二十三年,周太傅血谏先帝、阻拦封妃,永安二十六年,献贺礼《女则》,斥宸妃干政,其后极力劝阻先帝晋宸妃为贵妃,永安二十八年,先是率众跪阻封后,不久态度骤变,担任封后册封正使,以己身为皇后正名,兜转多年,到如今,都在杯酒、杯茶之中。
苏苏可不认为周濂拖着病体来、就是为了敬她一杯茶,她放下酒杯,等着他的下文,甚至是发难,可周濂却像是真来敬茶了,整场宴都未说什么,只在宴上歌舞最盛时,提了一句,“有一年娘娘寿宴,老臣送了一份贺礼,无意搅了娘娘的欢宴,娘娘不记恨吧?”
宴上气氛瞬间凝如薄冰,苏苏莞尔淡笑,“太傅言重了,太傅一片耿耿忠心,为国为民,哀家唯有敬佩,只是……”笑看向他,“……太傅那时看哀家,总是有些误会,哀家也是无可奈何,好在,至先帝封后时,误会冰释,心结尽消,太傅说是吗?”
周濂沉呵了一口气,“是,老臣信先帝识人之明,想来娘娘,也必不会辜负先帝情深似海,今日,娘娘听了许多句‘福寿绵长’,但这世上最盼着娘娘福寿绵长之人,实是先帝,请娘娘珍重自身,万不可负了先帝之心。”
他说完这一句后,似将对她这一世的话,都已说尽,不再言语,宴散之后,太皇太后凤驾回宫,怀王无视众目睽睽,直接相随,承乾宫中,天子与帝师对坐密语半个时辰后,周濂不顾萧照劝阻,坚持颤巍巍起身,向他行了大礼,道出最后一句肺腑之言,“陛下,当断时,必得断!”
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搀扶着在夜色中远去,殿内,萧照推开几上匣盖,只见一道明黄圣旨,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慢慢展开看了,一字字地看得仔细,来回数遍,最后轻呵一笑,笑中嘲意冷漠,不知在嘲何人,只是凉寂如殿外积雪,冰冷无温。
作者有话要说:原名令作者心累,换个名让自己清静两天,嗯,多看几眼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