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想什么?”
萧照缓缓抬起头来看她,“朕在想,朕今日送别了周太傅,从前又送走母后与皇爷爷,轮到朕走的那一日,谁来送送朕呢?”幽漆的眸子微微一瞬,紧盯着面前的女子,“……会是娘娘吗?”
“……别胡说,皇上这样年轻,比我小上许多,我还指着皇上给我养老送终呢”,苏苏握着萧照冰冷的手,轻搓着为他取暖,“……我知周太傅走了,皇上心里难受,但生死之事,无可奈何,周太傅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高寿,皇上看开些,不要胡思乱想……”
萧照望着苏苏朝他手上呵气的动作,唇际微衔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若真到那一日,是娘娘送朕走,倒也好,朕也算走得不孤单……”
他见苏苏恼瞪了他一眼,立止了话音,微微笑道:“朕口无遮拦,惹娘娘生气了,朕不说了……朕最怕娘娘恼朕,不理朕了……”
苏苏怎么也暖不了他的手,气道:“你再坐在这里受冻,我真是要恼你了!”
萧照却仍是不起身,轻曳的烛火映在他漆黑的双眸中,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正如他语意捉摸不定,“……朕今日望着周府白幡,忆起了皇爷爷仙去的时候……不瞒娘娘说,当年,朕曾因为好奇,悄将随葬御棺的锦匣打开来看过……一缕青丝,一只香囊,一纸婚书……皇爷爷真是爱极了娘娘,朕愈是这样感叹,心中就愈是疑惑,既爱得这样深,那时皇爷爷,为何还能差点对娘娘下了杀手……”
苏苏轻搓的动作顿住,脊背微僵地垂下眼帘,轻呵一声,“……他是皇帝啊……圣心反复,都只在一念之间,又有什么道理可言……”
“朕也是皇帝”,萧照目光静深地凝望着身前的女子,“……朕在娘娘心中,也是这样吗?”
“……你不一样”,苏苏抬手抚上他的面庞,“……我相信,我的照儿不一样,皇上说是吗?”
萧照握住那只柔抚他面庞的手,没有回答,只问道:“娘娘很爱九叔?”
苏苏没有说话,萧照轻叹着道:“记得小的时候,在九崤围场,九叔白日带朕骑马狩猎,常看见皇爷爷与娘娘策马同游,到了夜里,就说要教朕喝酒,但总是喝没几口,就把朕忘了,九叔他自己喝得又急又凶,直把眼睛呛红……现在想想,男儿有泪不轻弹,九叔也是到尽了伤心处了……”
苏苏沉默须臾,轻道:“你皇爷爷做事不妥当,皇上不要学他……”
萧照紧握着她的手,语意凉嘲,“朕本也学不来……朕诸事不及皇爷爷,就连心,也没有皇爷爷狠……”
照儿素来敬重他的皇爷爷,从不妄议那人错处,又怎会言他“心狠”,苏苏心中浮起一丝疑虑,抬眼看向萧照,见他也正静静地看着她道:“朕的父皇曾说,九叔原也是淡泊之人,经历许多事后渐渐变了性情,娘娘您说,世事变迁至如今,九叔现下的心,是何模样呢?”
“……不管是何模样,你都是他最疼爱的侄子,需得一生效忠的君主……”
“娘娘这样信九叔”,萧照笑了笑道,“朕也是如此想。”
“……行了,坐着说了许久的话了,快起来吧……”苏苏搀着萧照的手臂,要扶他起来,萧照却眼望着她道:“朕能抱一抱娘娘吗?”
他说:“有些冷。”
今夜的萧照,让苏苏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她想起那一夜、那一吻,那始终梗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微侧过头,避开萧照隐有恳求的目光,低道:“既冷还不快去榻上卧着,我让人多生几个炭盆来。”
在苏苏侧首所望不见的所在,萧照眸底的星火逐渐熄灭,嗓音一如冷灰,了无生气,“……好。”
太皇太后走后许久,长和得到刑司秘密传来的消息,轻步入殿,朝坐在榻边的玄色身影跪下。
少年天子头也不抬,只轻抚着手中的白塑卧羊,声平无波地问道:“肯说话了吗?”
“……是,那刺客起先抵死不言,还妄图咬舌自尽,在用到第七种刑罚时,才松口承认先前周太傅中毒亦是他所为,在用至第十三种刑罚时,终于肯交待了幕后主使……”
剩下的两个名字就滚压在舌尖下,一出口,就将是惊雷霹雳,明明是寒冬腊月,背后衣裳却已被汗湿透,长和回想着今日在周府,圣上入内更衣时,忽然遇到行刺,那行刺者为一周家奴仆,行刺失败就欲挥匕自尽,幸为侍卫及时拦下,那用来行刺与自尽的凶器经过鉴定,其上淬毒,与周太傅先前所中之毒为同一种,周太傅因机缘巧合,中毒不深,多活了数月,而依那匕首涂毒之烈,无需刺中圣上要害,只要刺伤圣上,剧毒入体,圣上就会魂归九天……
一想起今日那等凶险情形,长和仍是后怕地心如擂鼓,此事,被圣上绝密压下,除在场圣上心腹,再无人知晓,半点风声不允传出,长和听圣上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是谁”,微一咽喉咙,轻道:“那刺客说,安插他至周府的真正主子是怀王殿下,还有……”
他悄望了眼圣上手中的那只白塑卧羊——太皇太后从前亲手为圣上做的礼物,圣上素日总是爱不释手,一如此刻把玩于掌中,那剩下的话就像尖刺梗在喉咙,吐不出来,眼望着圣上慢慢握紧那白塑卧羊,眸光平静地像是已然知晓了答案,只等着他宣判出口,“还有谁?”
长和伏下身去,咬牙低道:“……还有……太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