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记忆中相比,她似是清减许多,未施脂粉的肤色,在淡薄秋阳的笼罩下,几近有些透明,周身少饰,只右腕虚虚拢着一道紫水晶珠串,衬得玉臂愈瘦,骨节微突。
苏灿微向她行了大礼,并在心中暗备着说辞,毕竟,他该是忠心于她的苏家人,并随怀王萧玦出征燕北,当对怀王之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她转看过来,并没有问怀王死时情景,只轻问了一句:“我看书上说,燕北极寒,滴水成冰,折胶堕指,是这样吗?”
苏灿微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怔了下,“是”了一声,她却又不说话了,垂目转看着手中一柄乌木骨柄团扇,半晌,抬起眼帘,以扇一指榻旁绣墩,“坐吧,同我说说军朝诸事。”
苏灿微原以为她将离开长安,是因怀王之死心灰意冷,暂离朝堂,清静一段时日,不问世事,如今看来,却像是另有计较,他遵命落座、将如今军朝之事一一道尽后,看她无话再问,临告退时,犹豫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予身前女子,低声道:“……这是怀王殿下写给娘娘的信,还未来得及送出,就……”
苏苏持扇的手一顿,攥着扇柄的玉节处,微僵着脊背,望向那素白信封上的六字清楷:吾妻苏苏亲启。
苏灿微刚进万安宫,消息就传到了承乾宫,自怀王死讯传来,圣上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就跌至冰点,几日前的寅夜探望,是月余来的唯一一次相见,但从那夜圣上离开万安宫的严冷脸色来看,两人关系不但没有得到丝毫缓和,反而更僵,苏灿微是太皇太后近来唯一召见的外臣,长和恭声说了此事,见圣上御笔不停,且破天荒地问了他一句,“你说太皇太后召见苏灿微,是为何事?”
长和哪敢多说,直接低道:“奴婢愚钝。”
自怀王之死始,圣上厚积薄发,雷厉风行,一涤朝堂先前颓势,起复旧臣,收拢帝权,太皇太后背后虽有一定势力,可与如今锋芒毕露的圣上比,却也难掀浪花,纵是召见苏灿微谋事,又能谋出什么呢……
长和伺候在旁,正暗暗想着,又听圣上问:“太皇太后可定了何日离宫?”
长和回道:“司宫台物事备办地差不多了,应就在明后两日了。”
圣上问了这两句后,再不说话,批完奏折后,沉默用膳,只在长和问召哪位妃嫔侍寝时,摇了摇头,“摆驾万安宫。”
夜色如墨,殿廊下的羽纱宫灯,在秋夜凉风中轻轻摇晃着,光曳在被摒退出殿、垂手侍立的诸侍身上,萧照循着浓郁的梨花白酒气,在幽迷的光线中,往寝殿深处走去,见如烟如雾的鲛绡帐幔后,苏苏枕着海棠枕,醉睡榻上,一手垂在榻边,指尖下的地毯上,落着一只空杯、一纸书信。
萧照近前躬身,将那封信捡起,坐在榻边慢看至尾,落在“永不分离”一句上,忽感觉榻上苏苏微动了动身子,抬眼看去,见她眼睫微动,像是要醒来,下意识伸手覆住了她的双眸。
她犹在醉中,羽睫在他掌心微动了动,便安然垂下,沉浸在温暖的黑暗中,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喃喃诉道:“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你死了,死在燕北的雪地里,那样冷……”
轻声醉语中,呼吸间灼热香甜的气息,渐渐弥散开来,萧照如寻芳的蝶,慢慢压低身体,来到那吐纳幽香的芬芳秘境前,将手移至唇畔,以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红香软处,就好像数年前同榻而眠的那个雨夜,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撤开手。
“……梦是假的”,指间的两页信纸,早已轻飘飘地落到远处,萧照沉身在她耳畔,低道:“我不离开你,我们,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就写到这儿吧,吃饭去了,新年快乐,诸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