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夜里,他忽然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双眼蒙着红绸,同王府里的仆从扑捉玩乐,走着走着,他隐约看到眼前有人影闪过,快步向前,扑向了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四周响起了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有从未闻过的幽香,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他伸手扯开红绸,仰脸看去,望见了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庞,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见他仰望着她,笑着半蹲下身来,温暖的手拂过他的脸颊,眸波婉转,柔声轻唤,“照儿~”
他被这一声“照儿”从梦中唤醒,茫茫然坐在帐中许久,望着殿地上梅影横斜,许多刻意遗忘的往事,如风雪呼啸而至,扑至眼前。
他尚不记事时,应已见过她许多次,只是太过年幼,全然不记得,真正开始有记忆,便是从那次扑进她怀中开始。
那起始的印象,太过清晰,连她穿着什么纹饰的衣裳、挽着什么颜色的披帛、簪着什么式样的珠钗,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画师绘画般,将每一处细节都摹画在了心中,连那香气,都没有忘记。
多年后他再回想此事,慨叹他对于女子的感知印象,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声色香气,她为他编绘了一个完美的女性世界,年幼的他虽不知事,却在她与九叔来府上做客时,总忍不住在一旁看她,看她与九叔手挽着手,并肩走在花树下,看她与九叔形影不离,相挨着坐在一起看戏时,不时地相视一笑,凝看九叔的眸光中,如有星子在闪耀。
他一点点地长大,一声声“九婶”叫得热切,她却越来越少来府,即使来时,笑容也不复以往,眉眼间似有淡淡轻愁。
一次经过父王的梅花林时,他记起她喜欢紫蕊檀心梅,告诉她父王在林中移栽了几株,央请她今冬花开时,一定要来看。
她像是有着很重的心事,他唤了她数声,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笑,“好。”
但冬日檀心梅盛开时,她并没有来,他要折了梅花送去九叔府上,母亲也不许,许久之后,他才明白那年冬天发生了什么,有传言说九叔是不堪受辱而自尽,也有传言说,是皇爷爷逼死了九叔,事情的真相,旁人无从知晓,而怀王妃被封为大周贵妃,天下皆知。
此后再见她,就只有宫宴上的遥遥相望了,朝野传言十分不堪,而她与皇爷爷就好似不知道也不在乎,宴上言笑如常。
她总是在饮酒,醉眼朦胧地笑倚在皇爷爷身上,皇爷爷也总是紧揽着她的腰,与她絮絮笑语,一次她像是醉得厉害了,径持壶把盏离了御座,来到宴中歌舞的云韶府舞伎中间,一边斟酒自饮,一边回风轻舞,口中醉语轻唱,“……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宴中王公朝臣皆以为她在邀宠,御前再怎么努力掩饰,目中都忍不住流露出些鄙夷之色,而她全然不觉,仍自舞轻唱,他抬眸看向皇爷爷,见皇爷爷虽仍把盏笑着,可那凝望着她的眸光,却幽如深海,像是隐着深深的绝望,只在她一曲歌毕后,回眸笑问皇爷爷,“妾唱得如何”时,瞬间用浮起的醉意掩盖住,抚掌笑道:“极好。”
他慢慢长大,偶尔见到她,十有八/九她都醉着,一年在翠微宫避暑时,宫中传贵妃娘娘不见了,皇爷爷急火攻心,夜里宫中乱成一团,到处在找,他寻走到冷僻的成碧山房附近时,忽觉一物事从天而降,砸在他身旁,提灯一照,见是一只绣鞋,登时心头一紧,仰面看去,见她就坐在阁楼窗上,夜色中红衣如火,手撑着窗沿,双足悬在窗外轻晃,另一只绣鞋也已摇摇欲坠,整个人身子微向前倾,宛如一只火红的凤凰,即将挣开枷锁,飞离这九重宫阙,自由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