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翊的心思飘忽至此,被陈菁云的一句念叨,拉回了餐桌——
“阿音回来了?”
不知何时,白长黎的亲生女儿白音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望向她的那一刻,陈翊忽得感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她那头绸缎般的黑发服帖地散在肩颈上,发梢朦胧,还沾着些潮湿的雨滴。与她瓷白的肤色相得益彰,她微微抬眼,那双淡若秋水的眸子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视线……
时隔一个月,进入高中的白音,仿佛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她对着白长黎又是不咸不淡的一句交代:
“今天功课有点多,我先上楼了。”
白长黎点头,没作半点挽留之意,这是常态。正如白音也会下意识地去忽视他们母子一样。
可陈翊的心思却像淋了雨一样,雨不大,也不冷,但就是让他感到黏黏糊糊的不自在。
看到一个月未见的自己,白音的眼裏并无半点波澜起伏,更别说一句问候的话。
在这个家裏,她丝毫不在意任何人。
看着她正离开的身影,陈翊翻涌着扑朔的心情。
他想再说些什么,至少留她一起吃饭?
还没酝酿好说辞,他就知道自己开不了这个口了,因为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足以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她路过厨房门口时,那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乌鸡汤,突然从方姨手中滑落,不偏不倚地泼洒到白音的手臂上,砂锅也毋庸置疑地碎了!
方姨当即大叫:
“啊呀!小姐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在场的人一阵慌乱!
而陈翊则是一个箭步就从座位上冲了上去——“先别说了方姨!快去拿药箱!”
他打断方姨的不知所言,扶着瘫坐在地的白音的肩膀,她的整个左手瞬间被烫得通红,像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颜料。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站起来?”
白音眉头紧锁,却依旧强忍着疼痛点了点头。
陈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板上扶起来,走到了厨房的水槽边,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流下来。
他正欲去拉她那只受伤的手,但对方却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略带防备地来了句:
“我自己来。”
註意到她微微拘束的表情,陈翊默然收回了已悬在半空的手。
越是看到她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心底深处的弦就越发绷紧。
他在意着她,就像刚刚下意识冲到她身边一样,尽管他极少流于表面。
此刻,白音那只涨得通红的手,正在流动的清水下浇灌,像是一颗还未破土的嫩芽刚刚经历了一场干旱的折磨,想要发奋地破土而出……
原本如象牙般白皙的手腕,此刻已浮起了红肿的水泡。
“药箱和纱布拿来了,先包扎吧,烫伤得赶紧处理!”
陈菁云在厨房外催促着,而白音再次忽略掉陈翊欲搀扶的手,先一步走出了厨房。
几人来到餐厅旁的小客厅,方姨打开药箱拿出了一支处理烫伤用的镇定凝胶,噗嗤一下小半管就挤了出去,一边手上帮她涂匀,一边嘴裏还在碎碎念着:
“小姐啊你说你也是,走个路也不当心,厨房门口还是得看个路的,这刚出锅的汤水……”
一直沈默着的白长黎竟突然忍无可忍——
“还不消停?你是想让阿音给你道歉,怪她让你这鸡汤白熬了吗?!”
这话一吼,几乎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音在内……
陈翊始料未及地望着白长黎的脸,他极少因家务事发脾气,甚至很少会这样极力地维护白音——即使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概因为自己是继子,少了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和童年陪伴,白长黎才会给他一种恰如其分也不失偏颇的分寸感。
但后来才意识到,他待自己亲生女儿也是这般不失偏颇,甚至还不如对他那般亲近自然。
同样,白音对自己的父亲,也并没有像传统认知裏那样的女儿一样,对父亲有着无尽的崇拜与依偎。
一个不宠爱女儿的父亲,和一个不依赖父亲的女儿。
但此刻,白长黎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力维护女儿的举动……
见他史无前例地发了飙,方姨涂药膏的手瞬间僵住了,陈菁云也赶紧走到丈夫身边宽慰:
“长黎你消消气,汤没了就没了,人没事最好。”
方姨不由分说地丢下了药膏和纱布,起身开始叽叽喳喳地辩解。
“是啊是啊白总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人嘴巴笨……”
白音又被晾在了一旁,可她却毫不在意,自己默默地把整只手涂均匀了。
见此情景,陈翊顺势坐去了她身边,拿起了方姨丢下的纱布,剪开了几段,默不作声地作势要帮她包扎——
“一会儿请医生来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应该没有,用不着看医生。”
“刚出锅的汤水这么烫,请医生来看一下情况,别逞强。”
白音起初还有点迟疑,但看到对方的动作已经在手边,也只能老实伸手任他帮忙了。
他低头缠纱布的动作轻柔而认真,似乎与印象裏他的做派不尽相同,不过,语气裏的执拗还是让人无法反驳……
女孩的身形有些单薄,像一头瘦弱的梅花鹿,娇弱却矜贵,原本细腻白皙的皮肤,现在却满目疮痍。
看着自己被包得像木乃伊一般的左手,白音不由得质疑地睨着他。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
陈翊干咳了一声,略心虚,
“…包扎得太松,就没什么用了吧?”
说话间,方姨那边的絮絮叨叨还不得止——
“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我这人胆小太太知道,咱那会儿也是不知道该说些啥了,白总、小姐您别往心裏去……”
“方姨别自责了。”
白音站起身来,看着这三人的眼裏不温不火,“汤反正都洒了,也不能再收回去。我的伤,陈翊已经帮我处理了,应该没事。”
她从来都没叫过陈翊“哥哥”,总是不客气地称他的大名,陈翊早就习惯了,父母后来没说什么,久而久之就算是默认了。
她走到白长黎面前,将那只木乃伊一般的左手举起来给他看。
白长黎脸上的情绪此刻已然略缓和了三分,盯着那只木乃伊的一般的手研究了半天,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白音,又转而瞥了一眼陈翊,与白音刚刚的反应如出一辙:
“你确定这种包扎没有问题?”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白音的手上,粗糙又笨拙的做工,伤口已经被纱布裹得‘查无此伤’。
白音心底的笑意已经做好了要冲出的准备,但到嘴边还是化作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
“应该吧。”
“哎呀少爷,谁教你这么包扎的?这样包会发炎的!”方姨一脸无奈地摇头。
陈翊好容易在白音面前表现一回,也经不住这番嘲讽,只好投降:
“我第一次给人包扎,没什么经验,要不我拆了重新弄吧?”
白音立刻将手收回去,摆到方姨面前——
“要不还是麻烦方姨吧?术业有专攻。”
虽吃了瘪,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他明白,白音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方姨有个臺阶下,想让今晚的插曲早点息事宁人。
白音与他,像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陈翊时不时会期望:如果她不是白长黎的女儿就好了。
或者,他也不是陈菁云的儿子也好。
这样白音或许不会对自己那样“视若无睹”。
那这样的时刻,两个人会不会也会因彼此的遭遇,而默契一笑呢?
晚餐之后,医生来仔细检查一下白音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但要完全恢覆可能确实需要养上个把月份。
这倒是终于给陈翊找到了一个能每天与白音搭话的理由——寒暄几句她的伤势。
他最近雀跃了不少,而这雀跃,也被他母亲陈菁云细细地看了个囫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