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青脸肿,挂着两道血鼻涕,头发、衣裳上沾着牛粪马便,异常狼狈。
她眉头微皱:“他是谁?”
谢甲笑道:“赵老棍他们猫在后岭,还真有意外收获,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嘴却挺硬,问他姓名,死不开口,赵老棍觉得是个重要人物,让我带他来找寨主请赏。”
野狼众是赵夏最嫡系的部属,一向与她出生入死,今日这般的,都还只算小场面,平时说起话来,稍微随便些,大寨主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却也会包容这群骄兵悍将。
牛金星心中暗呼倒霉,这伙人打家劫舍,属实专业,攻上前山的同时,还在后面安排了伏路军,自己也算机敏的,滚下岭后,没走出十步,就遭了一记闷棍,被冷水泼醒后,抬眼看见王家父子两颗头颅,高高挂在旗杆上。
“头领是女人?应该就是那位赵寨主了?”
堂上站着个身材高挺、容貌映丽的女子,目光冰寒刺骨,他心中暗奇,自南宋以后,世人以女子娇柔为美,仕林尤甚,长得跟男子一样高,只会令人不喜。
赵夏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既然不说姓名,那就把他的头,挂在王氏父子旁边,和他们讲去。”
“得令!”
谢甲中等身材,比书生矮半个头,却单凭一只左臂,便让他反抗不得,乖乖被拖出堂外斩首。
“等…等等……”
牛金星快要被拖离大堂时,这才明白,对方问也不问,是真心杀他,半点余地都不留,脑袋只一颗,砍了多半是长不出来的。
“我不是鱼龙山庄的人,你们…不能滥杀无辜啊……”
他奋力挣扎起来,却撼动不了独臂汉子分毫,生死之间,心念如电,将自己读过的书,过了个遍,苏秦张仪、姜尚孙武……试图找出救命之道。
“阁下不欲成大事乎,为何斩智谋之士?”
牛金星从以往听闻的事迹,还有今日所见所闻,断定清风寨不是寻常土匪之流,说不定与陕西卧虎山庄一样,暗藏潜望。
听了这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一定会喊刀下留人的,他见那女子没有反应,担心对方没听清,又大声喊了一道。
“赵寨主,你不欲成大事乎,为何斩智谋之士啊?”
赵夏看着他,依旧不为所动,牛金星已经被拖出堂外,除了在门槛内,留下一只鞋外,并没有等来赦令,那颗心逐渐沉入冰窖。
“小人牛金星。”
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他想起赵夏唯一说过的那句话。
“小人牛金星,鱼龙山庄西席先生,求赵寨主饶命啊……”
大堂上,赵夏坐在交椅里,旁边站着独臂刀客,牛金星跪在地板上,额头后背全是冷汗,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那种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赵夏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心思多,就往往为其所误,既然自称才智之士,我给你个机会,说三句话,让本寨主打消杀你的念头。”
谢甲走到牛金星身后,握住刀柄,他只如芒在背。
“半刻钟。”
牛金星已经完全放弃其他心思,只敢按对方所说行事,他跪在地上,想起一路上所见,对方并未将财货装车,反而在收集些‘没用’的账簿。
“赵寨主想彻底据有鱼龙山庄,必须摆平国丈府!”
赵夏摇头。
“刷”地一声,身后长刀已经出鞘,牛金星只觉得,有把钢刷在后背上下刮着皮肉,已经分不清流的是汗,还是血了。
“卧虎山庄纠集十三家掌盘子举事,兵败关中,残部逃入山里,力量依旧不容小觑,他们缺衣少食,只能转战东出,山西精兵都被拖在雁门关一线,晋中、晋南空虚,慈州府首当其冲,不出一月,就会兵戈四起,赵寨主应早做准备。”
谢甲听了,心中一惊,他听说过卧虎山庄举事的消息,只觉那在关中,没想到这么快就波及到晋地。
“还真杀不得啊?”
此人所说,虽是推论,却也有道理,晋北常年烽火连天,是有备边精兵驻扎,但他们只听令于宣大总督,山西巡抚节制不了,卧虎山庄如攻掠晋南,还真是挑了个好空挡。
“不是我想听的。”
赵夏仍是摇头,目光平静,杀机丝毫不减。
寒光晃过,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那人举起了钢刀。
“我…我我…”
牛金星瘫坐在地上,像滩烂泥似的,自古艰难唯一死,死到临头方悔迟,他是求生念头极强烈的人,此时却有些绝望,他怀疑赵夏就是要杀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一样的结局。
“狸猫戏鼠罢了。”
牛金星心灰意冷,想着保留读书人最后几分尊严,就此死了也罢,他缓缓闭上双目,打算不再开口。
“时间快到了!看来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夏说完,对谢甲点头示意,长刀便要落下。
“等等”
牛金星忽又睁开眼睛,嘴唇苍白,颤声道:“我…我是卧虎山庄安插在慈州府的探子。”
赵夏总算点了点头,冷声道:“见微知著,果断下山,这可不像寻常的西席先生,王家父子若有你一半机敏,也不会挂在旗杆上看风景了。”
牛金星低着头:“还是让赵寨主看穿了。”
他虽然被革去功名,却也不想与叛军马匪为伍,岂料关中探亲回程途中,让卧虎山庄的人劫了,逼着写了一大通咒骂佑圣帝列祖列宗的话,署上姓名籍贯,为求活命,只能答应替他们当探子。
谢甲问道:“大寨主,如何处置他?砍了吧?”
赵夏想了片刻,扔了纸笔到地上,对牛金星道:“你将关于卧虎山庄的事,全数写出来,若让本寨主觉得有半点隐瞒,下场自明。”
牛金星连忙点头,如捡起救命稻草般,拿过纸笔,趴在地上奋笔疾书,读书人的尊严,却是再也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