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鹜掠过水面,几声惊鸣,透穿古今。
“哗啦~”
乌蓬小船驶入苇草丛,稍停好后,令国周扔下木撸,弯腰钻进船舱,脸上满是忧虑。
“好厉害的内伤。”
黑衣剑客躺在船板上,牙关紧咬,脸色铁青,皮肤上的水渍,凝结成小片薄冰,在阳光下竟也久久不化,整个人似乎才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
“都冻成冰坨子了。”
令国周将手指搭在赵淮安脉门上,试图输入真气,却像撞上一堵冰墙,差点被震得真气逆行,他无奈收回手,两人武道境界相差太远了。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跳上浅滩,归拢几捆芦苇,摸出打火石,几下之后,火苗拱起的轻烟窜上半空,烧得很快,好在这里的芦苇也取用不尽。
“和尚算过,你一身正骨,福大命大,有万里封侯之相,前路还长着,肯定不会折在这小河湾里的。”
令国周嘴里念叨着,将赵淮安从乌蓬船背到火堆前,刚才放下,就见手脚有所动静,他心中大喜,凑上前去。
“赵兄?那番和尚没骗人,你真是福大命大啊,哈哈哈哈……”
赵淮安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令国周那把大胡子,又见身旁生了堆火,四周皆是干燥的芦苇丛,稍有不甚,自己就得经历冰火两重天。
他苦笑道:“扶我起来。”
令国周忙扶着他盘腿坐下,赵淮安双掌搭于膝头,五心朝天,双目微闭,开始运转丹田真气。
“气象心生,一息尚存,周游不绝……”
内外有别,如不能消散经脉中的寒气,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化了也没用,令国周也有二流高手的实力,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无可奈何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
“从结果来看,倒还不错。”
半个时辰后。
赵淮安呕出几口黑血,脸上恢复些许血色,他修炼的内功十分高明,只要破除最初那层冰障,之后便能‘周游不绝’,逐渐疗愈。
令国周一肚子疑问:“赵兄,这次到底是与谁交手啊?你让我在驾舟在下游河段接应,我差点等来尸……还以为你我兄弟从此就要阴阳两隔了。”
赵淮安笑道:“你也说了,我福大命大,到鬼门关转了一圈,阎罗大王都不敢收,这不又回来了。”
令国周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也笑道:“你应该让我一起去的,对了,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这么些年,我还从未见你有过如此惨败。”
“左冷禅!”
赵淮安轻叹一声,左冷禅未携兵刃,只用双掌,就打得自己节节败退,显然还保留了实力,若是全力应付,他只怕五十招都撑不过。
“就是那个五岳盟主、嵩山掌门?”
令国周有些震惊,他虽是替朝廷效力,但对于江湖上最顶尖的那拨人,还是有所耳闻的,无论正道,或是整座武林,掰着手指头数,左冷禅都不出一掌之数,属于最顶尖的那拨人里的。
“左冷禅如此厉害,看来传闻不虚啊。”
赵淮安摇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是我小觑中原江湖了,以为凭自己的剑法,已经足以纵横无匹,不过…是没遇上真正的高手罢了。”
令国周皱眉道:“左冷禅不是正道魁首吗?赵兄如何与他对上了?”
“一点私事。”
赵淮安笑了笑,虽然伤得很重,但他不后悔打这一场,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必须要去做。
令国见他不愿多说,便没再问,却是想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也不知该不该在此时讲,一时之间,有些踌躇:“赵兄……”
赵淮安看向他道:“发生什么事了?”
令国周犹豫再三,叹气道:“之前见面时,我就想说了……眼下你的伤势…再者,还不知道消息真假,若是假的,倒白白连累你担心一场。”
赵淮安笑道:“令兄弟,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还不了解我,你不说,我反而会担心。”
令国周叹了口气,道:“从京城传来消息,杨廷谦大人他……他已经让东厂和锦衣卫,害死在了诏狱里。”
赵淮安闻言面色苍白,他愣愣地看向令国周,心里悲感交集,喉咙翻滚,接连吐出几口鲜血,这道消息的力度,几乎不亚于左冷禅那记寒冰神掌。
令国周忙道:“赵兄,你先别急,消息还不十分确切。”
“杨大人…”
杨廷谦于赵淮安而言,不止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甚至也不止是良师、益友,更是他寄托理想抱负的化身。
稍有见识的人,都看得出天下积弊久矣,国朝内忧外患,再没人出来收拾乱局,大明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长则十余年,短则七八年,一点星火,便可能天翻地覆。
“内阁中枢,庙堂之上,不是逢迎固宠的裙选走狗、阉党鹰犬,便是争权夺利、相互掣肘的清流闲臣、糊涂官员,只有杨大人,有道有术,他是真心想救大明啊!”
原本想着,挟持万贵妃,交换杨人大出狱,待皇帝幡然悔悟,需要忠臣良将重整朝纲时,还能东山再起。
“要是杨大人都死了,这个天下……”
赵淮安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汾河畔,看着滔滔白浪东流而去,心中一阵茫然。
令国周道:“赵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淮安望向长空,沉默许久,方道:“我留在国丈府,继续找机会,请令兄弟快马回京,亲自探听消息,确定杨大人安危。”
一只秋鹜张开雪白双翅,凄声独鸣,振翅于山河之间,久久盘旋,似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天下的担子太重了,有时他真想长出双翅,逍遥离去……
钟楼街,甲贰拾叁号。
院门紧闭,每日餐食都是唐雄派人送进来,左近埋伏了四五十名好手,若真有事,虽拦不住左冷禅这样的绝顶高手,也能起个示警的作用。
“呼!”
院子旁边是条小巷,前后无人,张玉从墙头翻出来,向着街上走去。
这几天里,他轮番为燕三娘、凌雁秋疗伤,大耗内力,每次出门前,都有种被吸干的感觉,好在功夫并没有白费,两人体内的真气,已经化解了七七八八。
张玉准备去找方生大师,却见街边站了些人,皆抬头看墙壁上新糊的告示,不用过去,都知道是悬赏燕三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