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秋雨微蒙,洼水飞溅。
两百余骑奔行在京城北边官道,行人目之,间杂有穿飞鱼服者,官民无不惊惧,避瘟神似的朝两边散开,直至马蹄远去许久,方敢低声言语。
张玉笑道:“是把我们当成东厂了?”
秦顺儿落后半个马头,恭维道:“有督主统领西厂,不用多久,形势就该逆转了。”
“得看这只搬仓鼠,给西厂积了多少谷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希望能不虚此行吧。”
张玉回头望去,缇骑环绕中的汪真,只穿着件单衣,垂头丧气,老态毕现,扒了蟒袍之后,就是个鸡胸驼背的老头,半点也看不出西厂督主的威仪。
张玉摇头道:“西厂凋敝,没有银子,就没有人,如何斗得过曹少钦啊。”
“督主气运在身,做事无往不利,对付东厂,不在话下。”
秦顺儿说的,虽是阿谀谄媚之语,但也是心里感受,他很早就知道张玉的底细,悄悄探查过,三年之前,此人在江湖上还是无名小卒。
只用了不到三年,就干下诸多大事,名震武林。
秦顺儿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知道并非难易的问题,而是几乎不可能。这与个人努力,没半文钱关系,唯一能解释的,便是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
太监都信命!
张玉轻笑道:“你真这样觉得?”
秦顺儿点头道:“当然,全是肺腑之言。”
“来西厂当大档头怎么样?”
“这……”
秦顺儿有些犹豫,若是东厂大档头之位,他早应下了,当然,前提是曹少钦没跟昭德宫为敌。
“舍不得掖幽庭总管的位子?”
“不是,我…我武功低微,名不副实,将来给西厂丢人,也难以服众啊。”
张玉笑道:“谁说当大档头的,必须是武功高手?秦公公坐镇帷幄,用谋画策,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我就行了,最重要的是,我还算信得过你。”
强扭的瓜不甜,见秦顺儿还在犹豫,他也没强求。
半个时辰后。
“就在前面了。”
从元顺口中得知,汪真密会曹少钦,未免夜长梦多,张玉立刻领着掖幽庭人马,西厂高手,奔行六十里,总算找到了汪家庄。
洗马河畔,有片草地,左右夹着燕山山脉分支,中间纵横五六里的平坦开阔地,偶见几片杨树林,如屏风般拔地而起,屏风后面,屋舍错落,藏着座偌大的庄园。
张玉大笑道:“汪公公,这里风景好啊,留给自己的养老之地吧?”
汪真坐在马上,低头不答。
秦顺儿轻笑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金银田宅,美妾娇仆,积攒再多,守不住也只能徒呼奈何。”
“这话深刻,秦公公还年轻啊,这就悟了?”
“哪里,胡说几句而已。”
秦顺儿心境有此变化,却是因着一桩事。
半年前,他那几个美妾逐渐显怀,见事情瞒不住,生出谋害之心,好在有人告发,这才知道,播种者,竟是自己养在府里的四名义子。
因为常常轮场鏖战,乱箭齐射,具体是哪个的,根本分不清。
说话间,他们到了庄园前,拨出三支小队,各七八骑,从左右包抄而去,新督主的命令是,“一个都不能走脱,盖子捂严实了,肉烂了,也得留在锅里!”
“西厂办事,敢有弄兵者,杀无赦!”
庄园里住着两百来人,半数为奴仆婢女,四十多名护院武师,剩下的便是汪家族亲。
汪真是大藤峡叛民后代,被明军掳回京城,净身入宫,孤苦大半生,临老了,心中愈发凄惶。
前些年,他费了不少功夫,多番遣人回广西,收拢族亲,大哥二哥当年战死在大藤峡,好在留了几个儿子,开枝散叶,才有了这些人。
汪真建这座汪家庄,既是安置他们,也是为自己谋个养老之地。
汪家庄在急于立功的西厂番子面前,几乎没形成像样的抵抗,砍杀五六个护院后,就弃兵投降,让缇骑像圈牛羊般,从庄园里赶了出来。
“误会了!误会了,诸位官爷,我家老爷,是西厂汪公公,你们这是……”
中年人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三叔也在其中,方才竟然没认出来,平时都是蟒袍华服,金带玉簪,从未见过这幅狼狈样子。
“三叔,三叔啊,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然难以置信,三叔带人抄自己的家?
见汪真不理会,汪大义往里走了几步,想问个究竟,却被鞭子拦住了,抬头看去,也是熟人,西厂掌刑千户,刘铜蛟。
一个膀大腰圆的太监。
“刘千户,到底发生何事了?”
刘铜蛟冷声道:“滚回去,等候发落!”
汪大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常来庄中作客,跟自己喝酒拇战,哥长哥短的刘千户吗?忽然就换了副面孔?
“是…是不是我三叔犯了什么事啊?”
汪大义看向那边,众人簇拥中,有个年轻俊美得不像话的蟒袍太监,威风凛凛,他为其气势所慑,不敢上前,只在刘千户马前哭求道。
“刘千户,你向那位大人求求情吧,饶了我三叔,他有什么罪过,我愿意代为承担,看在他风烛残年的份上,不要……”
“再说一遍,滚回去,等候大人发落!”
刘铜蛟心里焦躁,他原本是西厂旧人,此时正当避嫌,若让督主觉得自己与汪家有深交,别说前程了,只怕小命都难保。
“刘千户,看在以往交情份上,帮帮忙吧,你还来我家里吃过饭呢……”
刘铜蛟双目喷火,后悔没在汪大义说第一句话时,就敲碎他满口牙,这下好了,自己多半逃不脱后续的清洗。
李公公雷霆手段,城府极深,又有贵妃鼎力支持,眼见西厂前途一片光明,自己却要被汪家拉入万丈深渊了。
他心中岂能不恨。
“吃你姆个头!”
“吃你姆个头!”
他挥动马鞭,劈头抽去,鞭鞭带血。
“我吃你姆个头啊!”
汪大义的确有身硬骨头,头脸血肉模糊,却避也不避,就在马前硬挺着,越是这般,刘千户愈恨,心中已经生出杀意。
“带他过来!”
刘铜蛟闻言,心中一凉,没敢犹豫,就放下了高高举起的鞭子。
“属下…遵命。”
张玉看向中年男子,左眼血肉烂成一团,多半是瞎了,脸上、头皮都有鲜血渗出,其状可怖,再有一鞭子,他就站不起来了。
“大人开恩啊,大人开恩啊……”
“小人三叔,若是有罪,也请责罚小人吧。”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子侄后辈……”
秦顺儿不禁点头,心中暗赞,是个难得的忠孝之人啊,比起自己那几个义子…算了,别拿畜生和人比。
他欣赏汪大义,却并未开口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