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伙计正好从外面进来,笑着解释道:“客官见谅,大漠里缺东少西,小店经营不易啊,水是从五十里外挑来的,草料是从沙州城进的……”
“给他。”
“给他,说的倒是轻巧?整日有出没进,金山也散出去了。”
田伯光只敢腹诽,乖乖从钱袋子,取出几锭银子。
“承惠。”
张玉缓缓起身,走到柜台前,看向肥脸汉子,气息平稳,头发稀疏,穿了件跟大漠一般颜色的布衣,仿佛只是个普通客栈掌柜。
“掌柜的,告辞了。”
“慢走。”
这座客栈很有些年头,他还没被人打死,想必有些道行的,自己一个过路的,犯不着为几两碎银起干戈。
“客官稍候。”
张玉才出客栈,却见瘦伙计掀开布帘追了上来。
田伯光怒道:“你还有什么账要算吗?”
瘦伙计笑道:“不是,我家掌柜问一句,几位客官是去龙门客栈吗?”
张玉笑道:“是又如何?”
“那太好了,掌柜想请客官帮忙带点东西给哪里的老板娘……”
外间风沙暂歇,正好赶路。
三人两马,继续西行,运气好的话,能在天黑前赶到龙门客栈。
沙州以北百二十里,有处台地突兀隆起,原名破宋台。
元昊立国后,大败宋军,曾在这里筑坛告天,整军献俘,还留了座行宫,大明混一四海,尊宋为正朔,改‘破宋台’为‘点兵山’,一直沿用至今。
近世以来,曾有过路商队捡到过刻有党项文的器皿,价值不菲,有心思活泛的,专门召集人手过来发掘,却空耗钱粮,一无所获。
“总算找到了!”
台地光秃秃的,上覆尘沙,下为岩基,一棵树也长不出。
“一百,两百……”
赵淮安蹲在岩石夹缝里,望向点兵台背后,三百顶帐篷呈南北分布,刚好借点兵山遮蔽风沙,周边不时有游骑巡逻,离他不足三十步的地方,有处东厂暗哨。
“这种制式军帐,最多可容十五人,曹少钦哪来这么部下?”
东厂将所有家底掏出来,或许能够凑齐,但没必要啊。
“追杀江湖高手,贵精不贵多。”
赵淮安替杨廷谦效力时,干的就是秘密勾当,东厂这些年虽说跟在锦衣卫屁股后面吃灰,但毕竟是老资格了,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么多人,莫非真是别有所图。”
赵淮安想起了张玉的话。
曹少钦的西北之行,迷雾重重,追寻素氏只是第一层,引出他这样的杨氏余党算第二层,重创西厂、打击万贵妃势力,或许是第三层。
而三层之后,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论权位,对于太监而言,东厂督主已经是极品了。”
“曹少钦还要干什么?”
赵淮安愈发好奇,也不单是好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太阳西斜,点兵山背后更早陷入黑暗。
赵淮安慢慢起身,借暗哨换班的空当,自峭壁缝隙坠下,三四十丈高度,看着骇人,对于先天境高手,倒也不过尔尔,十余息过后,稳稳落在沙地上。
夜色、风声、月光下,一道影子飞速溜入营地。
靠近中间位置,一座小帐篷里。
“万事俱备,只欠西风,这股西风何时来,可就依仗老先生了。”
说话那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公鸭嗓,却算不上阴柔,习武之人,体魄强健,纵然去了势,却也不同于一般太监。
否则,张玉在宫里便瞒不过去。
“曹公公放心,老朽苦心数载,经阅天文地理,时间上绝不会出错。”
“那咱家便放心了。”
曹少钦笑道:“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这两句话,倒是好兆头。”
“老朽粗通命理,公公天庭方正,山根高隆,此为福泽绵延之相,此遭定能达成所愿,他日建立盖世伟绩,也是上苍天注定啊。”
老者一袭麻衣,腰系玉带,白发垂肩,面容慈祥,手边握着槐木拐杖,说话声音底气十足,丝毫不见老态,正是西北灰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金龙堡卜横野。
“卜老先生对曹某冀盼过高了。”
曹少钦淡然道:“心愿达成,我便该告老还乡,过些寻常日子了,权位名利,无非过眼云烟,盖世功绩,只是小儿痴语罢了。”
卜横野赞叹道:“曹公公好心胸,老朽佩服。”
曹少钦又道:“当然了,再那之前,咱家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兑现。”
“多谢曹公公。”
曹少钦端起茶盏,世上之人,皆有所求,所求如牢笼,一入不得出,只要知道其所求之物,就有几率让对方为自己所用。
金龙堡如此,皇帝也不例外。
“曹公公歇息吧,老朽就不搅扰了。”
卜横野见状,起身告辞。
片刻之后,又有东厂番头急匆匆地进帐。
“督主,派往沙州的弟兄回来了。”
“赵吉回来了?”
“赵公公他没回…赵公公死了!”
曹少钦脸色一变,五指瞬间锁住茶盏,冷声道:“谁干的?”
“据回来的弟兄说,是沙州卫指挥使吴孝杰,他称赵公公他们都是西番探子,假冒中官,图谋夺城,所以统统枭首,还挂在城门口示众。”
“吴孝杰!”
曹少钦面色铁青,之前倒是想过,吴孝杰不接受拉拢,却未料到,他敢杀掌刑千户,还干脆利落地泼了盆脏水,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东厂…开玩笑了。
“看来这头狼崽子,已经上了西厂的船,也对,他原本便是万家走狗,你去召集留在营地里的几位档头到中帐议事,吴孝杰活腻歪了,咱家送他一程。”
两人先后离开帐篷。
片刻之后,一柄利刃探入,划开道口子,赵淮安从外面进来。
“东厂、金龙堡、还有部分宁夏镇兵卒。”
出乎他意料的是,营地里有三股人马,虽然都听命曹少钦,但互不统属,乱得很,赵淮安没费多大功夫,就摸到了卧帐,听了两人对话后,心中疑惑更甚。
“心愿?”
帐篷不大,东西不多,干净整洁无异味。
“曹少钦的心愿……”
赵淮安走到粗木架子床前,旁边案几上,堆着往来公文、信函,都没太大价值,而最下面压了本书,显得十分突兀,他拿起一看。
“李留后西征见闻录。”
“李留后?”
他翻过几页后,大概知道,李留后是宋朝一个太监,参与过对西夏国的战事,积有边功,正待往后面看时,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动静。
“都是太监,曹少钦的心愿,或许就与这个李留后有关。”
他将东西揣入怀里,原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