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地宁静。
沙丘上,四百骑引刀勒缰,有人左右张望,有人神色彷徨,都对昨日那场‘血色沙暴’心存余悸,六千来人旦夕倾覆,便是边战,伤亡如此,也属惨烈了。
一金龙堡暗探飞骑驰来。
“探明了?”
“曹少钦、张玉都未现身。东厂全军覆没,只有零星几个逃走,有我们的人跟着,西厂还剩百余残兵,聚在东边十五里外胡杨林。”
“看来两条狗都埋在地下了,总算苍天有眼啊。”
卜横野右臂齐关节而断,往下空空,纱布染着暗红血迹,断臂之仇、得而复失的懊悔,让他心里充满怨毒,目光扫过这片崭新的大漠,脸上露出无比的快意。
风里刀眼里闪过异色,骑在马上道:“曹张武功超群,怎会……”
“哼,这还用想吗?鹰犬互咬,同归于尽。”卜横野冷笑道。
“父亲高见。”
卜横野看了眼他,宽慰道:“放心。西北道上的名家圣手,没有谁敢不卖金龙堡面子,要用什么珍稀药材,倾尽财力去购置便是,定能解了那贼子下的奇毒。”
金龙堡是西北道第一窝主,多年来闷声发大财,攫取的金银之巨,绝非龙门客栈可比,在中原武林声名不显,暗中能调动的力量,不在天河帮、长鲸岛之下。
“多谢父亲挂怀。”
风里刀言语客气。卜家父子素来生份,堡中规矩,与上下级无异。
昨日人马溃散后,他极力收拢弟子,远遁至百里外的关塞躲避,沙暴过境后,又连夜趋回接应,聚得这四百号人,卜横野依然不甚满意。
“接下来,还得做一件事。”
“父亲吩咐。”
“让这里发生的都留在大漠,不能再给金龙堡招来麻烦了。”
卜横野环顾四周,弟子士气低落,他多年积攒的力量,耗去大半,却没能将龙雀刀带出地宫,自己还断去一臂,岂能不恨。
语气冰冷。
“杀光那些漏网之鱼!”
“那东厂……”
“一个都不放过!”
这片土地上,东厂、西厂都是外来者,卜家才是主人!
“孩儿遵令。”
金龙堡积威犹重,卜家父子许诺财货,总算提振起士气,四百骑朝东边驰去,沿途地势大变,龙门客栈只剩些断砖碎瓦。
……
捱过风沙的胡杨被砍到,拖去当劈柴,这种木头,是天然的燃料,极为耐烧,火焰不兴不衰,很快就在这片稀疏的树林间扬起了香味。
百余西厂残兵,二十来名伙计,弄了些白米,用瓦罐在煮,领头的都没回来,好在有并肩对敌的经历,相互还算信任。
“赵大人。他们不会真被风沙压在地下了吧?”
“不会。”
赵忠淡然笑道,低头擦拭钢刀,动作不疾不徐。
“督主神功盖世,你们当家的…聪慧过人,又是本地土著,熟知风水地理,真遇上什么难事了,凭他们的能耐,也足以化险为夷。”
他虽是宦官,却经见过大世面,越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人心,问话的只是一个人,但四周却有百十双耳朵竖起来。
伙计叹了口气:“当家的怎么还不回来?”
龙门客栈都系在金镶玉身上,没了老板娘,立时就得拆伙,这几年被金龙堡暗中针对,生意上入不敷出,压了很多货,一沟子烂账。
主顾都是些红眼珠子只认白花银子、钢刀举起就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没了金镶玉居中调摆,这些伙计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未可知。
赵忠收起钢刀,看向西北方,肯定道:“追杀曹少钦去了。那狗贼杀我们这么多人,着实可恨,督主说过,他一定要带曹狗头颅回来,祭奠战死的弟兄。”
说到曹少钦,双方立刻同仇敌忾。
这一战,死了太多的人。
随即又沉默下来,看着锅中‘咕咕’作响的白粥,却没了胃口,西厂番子也好,黑店伙计也罢,都是人,有人的感情。
“大档头!”
正当这时,一道喊声,惊破众人,是林子外负责哨戒的人。
赵忠色变:“何事?”
“金…金龙堡冲我们来了……”
“多少人?离得多远?”
“好几百,很快就到了…”
马匹失散,火药耗尽,士气低落,人心难用,可供依凭的似乎只有面前这片胡杨林,金龙堡蓄养的江湖高手甚多,这是场恶仗。
赵忠听见了马蹄声,多想无益,拔出钢刀:“准备接敌!”
“杀…”
“杀阉狗啊!”
胡杨林稀疏,不碍纵马,金龙堡十余骑杀来,当头迎上二十杆黑洞洞的枪口。
“火器犀利,小心……”
火星喷出,白烟扬起,铅丸如雨点,并排飞出。
噼啪…
胸腹血花溅出,十来人相继坠马,只有两骑漏网之鱼,斜提弯刀,像收割麦子似的,朝火枪队列冲来。
“杀…”
“碎金裂石!”
赵忠凌空跃起,落到两骑间,右手钢刀拂过,一颗头颅飞去,左手化掌,印在那人胸口,他如受千斤重击,身体从马上倒飞出去,尚未落地,便吐血气绝。
“大档头好样的!”
“赵大人威武……”
众人欢呼起来。
事起仓促,许多人以为就这十来骑,很快便笑不出了,林间四面都有马蹄声逼近,他们被包了饺子,方才打前锋的,只是小菜。
“一个番子,五十两银子,有官爵者价倍。”
金龙堡以党项后裔自居,矢志复兴,部众中自有高人,将胡杨林间这撮残兵围困起来,四面出击,先乱其心,再破其阵。
“弟兄们,跟我冲,让这群朝廷鹰犬,有来无回!”
铅丸、箭矢…
快骑、弯刀…
在胡杨林间交错。
血肉横飞,杀声震林。
两刻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