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江南春雨连绵,梅林淘洗一新。
“……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江山笑烟雨遥…”
女子站在梅树下,素裙白靴,清丽高贵,竹笛架在唇边,白皙的十指从孔洞间滑过,她时而看向坐在七弦琴前男子,清唱舒弹,潇洒中暗藏沧桑。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唱至‘谁负谁胜,天知晓’时,却被林间传来的一声喝彩打断了。
“好!”
任我行换了行头,一袭圆领缎袍,须发经过修剪,阔面宽额,剑眉如锋,双眼有神,一身英雄豪杰气,看不出被幽囚了十二年。
“谁胜谁负天知晓,哈哈哈…”
他掀开梅枝,快步走来,兴致很高。
任盈盈放下笛子,笑问道:“爹听出哪里好了。”
任我行来回打量两人,目光最终落在自己女儿脸上,大笑道:“词好,曲好,琴好,笛好,我看这人也很好啊。”
“爹~”
任盈盈嗔怪道,悄悄看了张玉,见他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顿时面如梅花般殷红。
任我行笑道:“是你主动问我的。”
任盈盈打岔道:“向叔叔呢?”
“向左使有别的事,在平定州与我们会合。”
脱困后,他只修养三日,便同向问天离开梅庄,到江湖上联络旧部,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便没有悬念,凭任我行的武功、谋略、威望、斗争手段、军政全能,除了东方不败,日月神教再无人可以压制他。
张玉问道:“任先生的事办好了?”
“还算如意。”
任我行坐到石桌前,慢慢喝了口茶。
“我想过了,张兄弟说得对,杨莲亭和那个假货,早就弄得教中人心丧尽,老兄弟们敢怒不敢言,突袭黑木崖,擒住几个关键头目,诛首恶,余者不问,反掌之间,日月神教就是我们的。”
任盈盈点头道:“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找到黑木崖的破绽。”
任我行双目微寒,冷笑道:“半月前,我回了趟平定州,与一些旧属会面,除去童百熊那个死硬份子,其他人都没把话说绝,我故意将与童百熊见面的消息放出去。”
张玉道:“任先生重出江湖,消息传出,杨莲亭已成惊弓之鸟,眼看被逼至悬崖边,我猜他一定会做出许多疯狂的举动,这样就很容易露出破绽了。”
任我行哈哈大笑,兴奋道:“张兄弟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仁义英明,一料便中,杨莲亭与童百熊撕破脸了,诱杀童百熊不成,就以私藏神教叛徒为由,开除童百熊教籍,并让上官云、贾布对风雷堂开战……”
他稍稍出手,黑木崖就乱成了一锅粥。
同样的计谋,不同人用,效果不同。
任我行名头太大,即使消失十二年,依然有人记得他的威名,高层再怎么清洗,都不可能完全消除其影响力。
真论起来,当年东方不败才是任我行最嫡系的支持者,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而杨莲亭占据黑木崖,太虚太高,除了少数依附他们的人,绝大多数教众未必服气,只是看着风光,脖子上的绞索一旦收紧,就没有半点转圜空间。
任盈盈问道:“爹准备何时动手?”
“今日就出发。”
任我行看了眼张玉,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向左使的差事,若没办妥当,还得请张兄弟出面劝说童百熊,他与姓杨的原有大仇,帮了老夫,风雷堂地位不变。”
“在下倾力而为。”
梅林定计,三人日夜不停赶到平定州,乔装一番后入城,谁也没见,直接住进千红楼,上官云早将这处产业送给圣姑,楼中真正主事者自然成了沈花魁。
“圣姑,张…堂主,请用茶。”
沈清君愈发娇艳明媚,放下茶具后,看了眼张玉,便退出房间。
她一向是个识大体的。
“事以密成,知道的人不宜多。”
任我行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上裹着黑布,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像个苗人老头,他盯着沈青君的背影,语气暗藏杀意。
任盈盈忙道:“爹放心,沈姑娘绝对信得过,再说了,有不方便露面的地方,也得有个人帮我们打探、传递消息。”
“嗯。”
任我行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拿过桌上那本《教主宝训》,平定城是武夫的天下,却有一所书局,之所以能维系下来,全靠印这些王八经,每年都得出几万本,备给黑木崖赏赐教众及附属门派。
“东方教主令旨英明,算无遗策,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哼!”
“谁敢与东方教主作对,就砸碎他的脊梁骨……”
“教徒谨奉令旨,忠心为主,万死不辞……嘿嘿~”
任我行不敢笑得太放肆,老脸憋得通红,他随身带着十多本教主宝训,闲着就翻出来看看,想从中窥出东方不败的心思。
“满纸阿谀奉承,奴颜婢膝,真是看得令人作呕!凭我们的武功,如果愿意归顺朝廷,弄个大将军、上柱国当当又有何难?子孙后代都能安稳享受一份荣华富贵。之所以选择江湖这条路,就是看不惯官场的繁文缛节、虚伪作假,求的便是江湖的恩怨分明、清清楚楚,东方不败却大搞这一套,实在可笑,可笑至极!”
张玉坐在旁边,忍不住道:“不一定是东方教主想搞到这个地步。”
任我行看向他:“哦,张兄弟有高见?”
任盈盈看着两人,不禁担忧起来。
张玉叹了口气,说道:“杨莲亭那帮人,无功无才,资历浅薄,贸然升至高位,如何能服普通教众的心?如何与位高权重的…老兄弟去争教权?”
“张兄弟继续说。”任我行淡淡地喝了口茶。
“只有打着尊崇东方教主的旗号,将她塑造成神,功绩、资历、才干、教职,这些凡世的衡量标准不管用了,谁离神最近,谁就理所当然获得教权。”
“老兄弟中机敏的,为了自保,只能加入这个游戏,双方竞相吹捧、抬高、呐喊、狂热,东方教主走上神坛,就下不来了。”
至于那些不够机敏的、性情鲁直的、转不过弯来的、不知道世界为何忽然变了的……
“照你这么说,东方不败一点责任都不该担?”
任我行早将张玉底细摸清楚了,知道东方不败对他有知遇之恩,只是与杨莲亭仇恨太深,也看不惯日月神教如今的乱相,或许还有几分盈盈的缘故,他才愿意助自己复位。
“杨莲亭为何会提拔至高位?”
“那么多人为何无罪受株连?”
“东方不败自己不答应,杨莲亭还能强迫他登上神坛不成?”
任我行连发三问,冷哼道:“好处他得着了,坏事都是别人瞒着他干的?这种话传到江湖上,也就骗骗三岁稚童,怕是骗不了张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