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你说什么?”,女孩突然变得迟疑起来,视线转到地板上。这通常是一种讯号,意示着说话的人正在试图隐藏什么,通过“嗯……”、“哦……”或是装做没听清问题来争取时间,好琢磨该怎么更巧妙地避开想隐藏的事实,或者是干脆编个谎话。其实不管是询问还是讯问对于办案都很关键,同时也很需要技巧。向海东看过不少侦探小说,福尔摩斯、波罗、狄仁杰,其中大部分是瞎扯,但是察颜观色这点是真的。通过仔细观察说话人的神色、用词,甚至是肢体语言,侦查员可以得到很多讯息,并据此判断其是否坦白,进而调整问话策略。这里面可是大有讲究。这次向海东不打算插话,他想看看大队里最有潜力的年青人会不会注意到被询问对象的这些细微变化。
“她最近跟谁吵过架,或者说过有什么烦恼没有?”,刘德胜把问题重复一遍。
“没听说,我刚才说了,她很乖,很宅,应该不会碰上什么麻烦吧。”,女孩重新恢复平直的视线,看来她打定好主意该如何回应。
“一点都没有吗?”,刘德胜追问到,“说电话时口气不好,发脾气,或是害怕?任何异常?”
“没有,我们打电话都在自己房间里。”,陈妙芬回答道。这应该是真的,然而事实上她回避了问题的实质,向海东愈发断定她在试图隐藏什么。
“那她的朋友多吗?平时有客人、亲戚来拜访什么的吗?”,刘德胜只好换个问题。
看来还是欠点火候,这样可没办法让她说实话,向海东颇感失望。“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他决定自己出马。
突然听到有人插话,女孩微微吃了一惊,转头打量一眼提问的中年人,心里猜测着他的身份。她不喜欢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像要看穿你的灵魂。她提高戒备。“嗯?很好啊,挺不错的。”,女孩用随意语气回答到。
“你说自己昨晚上夜班,凌晨2点多才上的床,今天上午将近十二点起床,那怎么到下午三点才发现尸体?”
“她的门关着,我没注意到。刚才说过的。”
“为什么后来发现了?”
“我有事进了她的房间。”
“你怎么进去?门有没有锁?能不能把你开门的细节说一下?”
“我,……,我先敲了门,门,……,”女孩的神色慌张起来,说话支支吾吾。
“敲门?你敲门了?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又是上班时间,你怎么会认为她还在房间里而不是在单位上班?”,向海东一步步收紧绞索。
“我,……,可能是习惯了吧,……,怕她万一在里面睡觉。就敲了一下,我听见里面没人,才进去的。”
“锁呢?”
“什么锁?”,女孩感觉到自己算计的速度有点跟不上。
“门锁没锁?”
缠绕在女孩指间的手帕被越扭越紧,指节都发白了,“哦,锁,……,是,……,锁住了,但我有钥匙。她应该也有我的吧。”
“应该?”,向海东不给女孩任何思考的时间,“她同意你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房间,即使自己不在?”
“是的,我们关系挺好啊。”,女孩的视线又转到地板上。
“那她为什么要锁门,反正也不担心你进去。”
“我,……,呃,……”,女孩一时语塞。
“你以为她不在,自己偷偷开门进去。是吗?”,向海东决定不再绕弯子。
“没,没有,……”,女孩抑制不住,呜呜地低声哭起来。和之前的受惊吓的哭不同,现在是做了坏事被人揭穿后害怕的哭。
“你们关系不好,对吧。你想进去拿什么?”
“我只是想借两片卫生巾,真的。”,女孩放声大哭,几乎说不清话,但仍然非常委婉地用了“借”这个字眼。
“你先仔细听了听房间里有没有动静,确定没人以后偷偷用私下配的钥匙开门进去。”,向海东接着说到,口气平和,但在女孩听来却严厉异常。
“是,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借一下卫生巾。我什么也没做,真的,我什么也没做。”
“你们经常吵架吗?最近这几天吵过吗?”,从卧室看来,两个室友性格不一,向海东早认定两个人相处融洽概率不高。
女孩呜呜咽咽的,抽泣着回答道:“是的,是的,最近我们吵得挺厉害,可是我也没什么,她突然就说不想合租了,又大发一通莫名其妙的牢骚,……。但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我没杀她,……”,女孩估计已经满脑子满清十大酷刑,或是美剧里的黑牢,说到最后直接嚎开了。
“行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有所保留。”,向海东心想着,等女孩稍稍平复才接着提问。当然时间不能太长。
“你们和不来?”,从对女孩的观察,向海东认为她涉案的可能性很低,之所以要揭穿她,让她崩溃,无非是想让她毫无保留。当然事事无绝对,没有足够的证据前,对任何事都不能轻易下结论,这是向队长最经常跟手下人说的话。
“是的,是和不来,她死气沉沉,跟个老太婆一样,心眼又小,什么都爱计较。可是我不会杀她,难道我会因为吵几次架就杀了她吗?”,女孩边抹眼泪边回答,两道黑色的泪痕已经糊了,“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她跟其他人闹过不愉快吗?任何人。”,向海东不想马上消除女孩对自己被怀疑的恐惧,这种情绪有助于问话。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时候会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人拌嘴,但不清楚是谁,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吧。”,女孩比刚才更努力地回忆着,询问又持续一个多小时,可惜没有太多有价值的线索,和室友一开始说的一样,死者的生活很单纯。警察照例说些再好好回忆,想起什么就联系他们之类的话。
走出房间,外面已经全黑了。天气很闷,空气潮湿,让人有种粘乎乎的感觉。向海东记起晚上有个台风在广东登陆,虽然不会袭击厦门,但一场雨是免不了的。他快步走在前面,心里想着天气的事,一边默默忍受着手下的恭维,魏晓丽嗲嗲的声音,让这些恭维更具折磨效果。
“周边走访人的都回来了吗?有没什么特别的?”,向海东觉得还是尽快结束这些恭维的好。
“都回来了,没问到什么。”刘德胜回答到。
“那去派出所看看吧,查查附件的监控。”,案件发生后的几天是破案的黄金时间,日子拖得越长,破案的难度越高,所以有大案时刑警都是得加班的,力求快侦快破。这正是做刑警辛苦的地方,如果连发大案,就得连续加班,没日没夜。
“好的,晚饭就在所边上的微微香解决吧,那里的酸菜鱼相当好。”,魏晓丽几个年青的都回答得爽快,唯独刘德胜没吱声,面露难色。
“德胜,你回去复习吧,不差你一个。”,向海东想起来再有几天就是副处级竞聘的笔试,听说其它单位符合条件的人早不干活,都在一心备考。
刘德胜向大队长投来感激的一瞥,没说什么,快步离开。看着手下匆匆离去的背影,向海东心里有一丝歉意,因为他没办法给自己最勤奋、最得力的手下任何帮助,机关有自己独特生态和相应策略,经常很扯,但这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也许明天开始不给他安排任务了吧,向海东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