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墙上的笔试成绩公示,刘德胜乐了。他的成绩是84,只排全局中下游,实在是差强人意,再看自己的主要对手,三中队队长王万发,竟然比自己还少三分,将将过了80分。
“还以为这家伙躲在家头悬梁、锥刺股呢,多半也是看□□打游戏了吧。”,烂泥糊不上墙!刘德胜越发瞧不上这位同僚。他经常想如果自己有他那样的后台,大队长都不知道干几年了。
刘德胜慢慢往办公室走,心里边盘算着这三分折算成总分能拉开多大差距,后面的几个环节又态势如何。最后的结论是,只有拿到全省十佳民警才能锁定胜局。刘德胜沉浸在这些计算中,全然没注意到向海东已经走在身后。
“想什么呢,德胜。”,向海东看手下有点神游太虚的样子。
“噢,想起来了,笔试成绩该出来了吧。”,刘德胜刚想开口,向海东想起公布成绩的事,接着就问,“还行吗?”
“拿不出手啊,我看能过平均分是没有指望的。”,刘德胜叹口气。
听着手下这么说,向海东不禁也担起心来,“哎,这两个案子太磨人。到底几分?”
“84。”
向海东偏过头来,压低声音又问到,“小万呢?”
“81。”
“嗨,这不很好吗?说得老人家心里咯噔一下。”,向海东伸手在刘德盛肩头一锤,开心地笑着,“又不是全局排名,支队里能摆平就行啊。”
刘德胜自己也笑了。两个人边说边走进一中队办公室。今天是周日,又是案件空窗期,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也好,两个人可以无拘无束地聊聊天。刘德胜拿出茶具烧水泡茶。
“泡红茶吧,前几天这么颠三倒四的,身体还真有点受不了。昨晚胃痛了一天。”,向海东揉着肚子说。
“嗯,我牙龈也有点发炎好像。”,刘德胜歪着嘴,吸了两下,发出“呲呲”两声。
“正山小种?其它都是铁观音。”,刘德胜在茶几下面翻了翻问道。
“好啊。”,向海东在木头沙发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哎呀,真是难得清闲,要是能消停个半月多好。”
“半个月?!半周就该偷笑了,搞不好现在又有那个人正对着110大喊‘杀人啦!杀人啦!’”,刘德胜故意扯起嗓子,双手在空中挥舞,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乌鸦嘴!”,向海东不耐烦地甩甩手。
不一会,水烧开,向海东注视着沸水冲进盖碗里,黑色的茶叶在小漩涡里打着旋,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前一阵辛苦了。当带头大哥不容易吧。”,向海东拿起小茶盅,慢慢啜饮着。
“惭愧,最后还是领导点破其中玄机。”,刘德胜挠挠头,笑容里带着歉意,“功力还是不够。”
“不能这么说。你只管一头,联系不在一起也正常。这几天要是没什么事,把事迹写写,省十佳民警的事也就这一两天。”
这事刘德胜刚才就想提这事,只是在等待时机。“支队能同意吗?”,刘德胜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动声色。
“哇靠,都说到这份上了,政委和几个副支队长我都当面说过的,孔支怎么好意思翻脸不认!”,向海东喝光茶,背靠在木沙发上,仰头说到。刘德胜给向队添上茶,心里还是隐隐不安。他的印象里,好事从来就不可能这么顺顺当当,但向队也只能帮到这个份上了吧。刘德胜强忍着,把话题岔开,拉起家常。
第一泡茶还没换,肖琼洁突然走进来,闷声不吭地做在向队边上,两手紧抱在胸前。
“怎么了这是?一脸愁容,宝贝儿子在学校又被女孩子打了?”,看见同事没精打采,刘德胜故意拿话逗她。肖琼洁也不急着搭话,自己从消毒锅里取个茶盅,刘德胜马上给斟满。
“一会你会比我更愁。”,肖琼洁没好气地回答到,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只有他们三个,就掏出手机,一边对向海东说,“头儿,我想你们被暗算了。”
听这话头,向海东立刻坐直身体,睁大眼睛,“什么意思?”。刘德胜举到嘴唇边的茶盅也停滞在空中,屋里只有三个人,“你们”意思毋庸多言。在这职务竞聘的节骨眼上,最是心神不宁,疑神疑鬼的时候,听见这话心头先是一惊。
“你们看了就知道。”,肖琼洁不解释,直接把手机递给大队长。手机画面停留在“厦门公安”微信公众号的“公安要闻”。第一条赫然就是:“铁血神探再显神威,跨省性魔命丧绝路”。
“哟,宣传处的手脚够快啊。”,向海东说到,一时还不明就里。
“点开看。”,肖琼洁幽幽说到。刘德胜忍不住伸手去点还在领导手里的手机,把帖子打开。开篇第一句先是:“天理昭彰法网无情总难逃,警眼如炬性魔绝路终授首。”,说的正是李哲雄的案子,从最早2011年初夏的宁德女孩吴巧萍失踪开始讲起,陆续讲述十一个女性受害者的恐怖遭遇。文章写得简练而颇有文采,每个失踪案件都写得气氛诡谲,步步惊心。不少细节描写当然是臆想的,骗得过别人骗不了专案组的人。文章不仅写得好,还很有技巧,一点都没有提及蒋家大小姐的事,让读的人还以为是厦门警方是通过对过往失踪案的综合分析才让李哲雄露出狐狸尾巴。
“这是老曹改的吧?宝刀不老啊。”,整个支队里能写出这样水平的文章只有曹轩易了,向海东几乎是看完标题和第一句就能猜出来。老曹原来是支队综合处的,是全支队,乃至全局的笔杆子,连市局办公室都经常请他捉刀。前年他拿到调研员后就不再动笔,进入退休前的休养期。
“您再往下看。”,肖琼洁还是不动声色。
再往下读,向海东才明白肖琼洁的意思。原来标题里的神探说的是王万发!帖子后半部分都是讲王万发怎么排除万难,拨开时间的重重迷雾,使用大数据分析技术,以神来之笔从茫茫人海中锁定性魔身份,勇破这件全省有史以来最恶劣最凶残的系列杀人案。
“我不是跟你千交代万交代,写的是刘队吗?”,看到这里,向海东急眼了。
“我写的是刘队啊。这是曹轩易改的。”,肖琼洁回答得面无表情。
“干嘛要给他?以前不都是直接给综合处吗?”,向海东埋怨到。
“前天晚上我跟你说过的。”,如果是平日里这种情形下,肖琼洁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大队长一个白眼,她可是直来直往,毫不忌讳的。只是事情变成这样,她也觉得挺遗憾。向海东记起来了,那天都凌晨了,肖琼洁还打过一个电话,那时袭击蒋丽的男子刚刚苏醒,他和黄国志正忙着做讯问笔录。电话里肖琼洁说已经拟好先进事迹材料,支队长让曹轩易接手润色一下。
“老曹?”,听肖琼洁提起他,向海东第一反应也是心生疑窦,毕竟老曹算是封笔多年,“他不是好久都不写了。”
“支队长说这样的案子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特意让他好好雕琢一下。”
这个解释似乎也挺合理,向海东注意力在讯问上面,就没再追问,当时医生只给半小时讯问,无暇细想。现在明白这是孔大支队长挖的坑啊。
“你妈逼的!”,反应过来的向海东破口大骂,“把我当猴耍啊,干,这事我一定得讨个公道,李局、政委和几个支队领导那里都是当面承诺的啊!操,这是老脸都不要啊!”
“听说‘全省十佳民警’的材料也报上去了。”,肖琼洁又弱弱补充一句。刘德胜一脸铁青,无力地斜靠在椅子里。
“这还用说。”,向海东捶着脑门,心里暗暗叫苦。“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闹到局党委那里也得讨个说法。”,说完他四下里找起自己的手机,横下一条心这次非得跟姓孔的掀桌子。
情绪激动的向海东一时竟然找不见手机,茶几上、椅子上、口袋里摸了半天。还好,被随手放在茶几下面的手机自己先响了,来电的竟然是曹轩易。向海东满心狐疑地接通了手机,心里有种预感,孔的圈套正在慢慢收紧,而自己全在人家的算计之中。
“报告向队!我是专门来负荆请罪的。”,电话里的曹轩易客气得不行,一上来先以退为进。向海东没回应。
“都是我的错!听说你带去办案的主要三中队的弟兄,就自以为是按小王给改了。主任没专门交代,只是说急着往上报,我也是熬了一个通宵啊。”,曹轩易全不以对方无礼的沉默为意,自顾自说上了。主任当然指的是他的上司,支队政治处主任陈平。
到这里,向海东已经完全明白曹轩易来电的意思。这哪是来道歉的,这明摆的就是通知他就算要找支队长的晦气,人家也不会认:这不是故意的耍诈,而是无意之中的一点“小失误”,和他孔大支队长全无干系。好一出釜底抽薪的双簧戏!
“刚才支队长已经专门打电话把我数落半天,骂得我狗血淋头。也不怨领导,确实自己想当然了。非常抱歉,十二万分抱歉。”,曹轩易的用词谦恭得不行,但是更像是酝酿已久的客套话,全听不出一点歉意。
“那你道歉应该是德胜吧。”,向海东冷冷地回答到。
“这个自然,改天专门请你和德胜吃饭,当面谢罪!”,曹轩易自然不会去理会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只管按计划把话捎到,然后匆匆掐断电话,算是交了差。
向海东放下手机,伸手用力搓了搓脸,知道这次又被姓孔的结结实实戏耍一番。
“姓曹的?”,以前刘德胜都尊称曹轩易“老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