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来坐在田坎上,脱下雨靴。“明晚我一个人来,”声音低了些,“这个季节毒蛇多,你坐这儿不安全。”
周语说:“带着保镖还怕什么!”
顾来说:“我隔得远。”
周语“咦”一声,拍拍狗头,“我是说大黄。”
大黄:“哈赤哈赤哈赤。”
顾来:“……”
顾来捉黄鳝的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别人捉黄鳝需要用电,用药,用铁夹子。他呢,他是徒手,他的手便是铁夹子。
他能精准的分辨出黄鳝洞、泥鳅洞,螃蟹洞、青蛙洞和蛇洞。他说这洞里有什么,准有;他说这洞里的黄鳝有多大,斤两不差。
黄鳝肉质细嫩鲜美,营养丰盛,但他捉了多年,却从没想过自己吃,他舍不得。
周语踢一脚竹篓:“明天加菜?”
盖子被踢歪,一条拇指粗细的黄鳝滑了出来。周语反应迅速,立即按住黄鳝脑袋。捉起来,看它像小蛇一样,缠着自己手腕,在月光下水盈盈的发光。
顾来心想这女人胆子挺大,嘴上说:“卖给饭店的。”他站起来,雨靴提在手上,侧身从她面前擦过去,声音含糊,“你想吃也可以。”
周语解下那条腻滑的尾巴,塞进篓子里:“谢了,我不吃荤。”
顾来诧异的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随手拽一把青草,蹲在水田出水口洗刷雨靴上的淤泥。
周语提着竹篓跟上去,也在他身边蹲下。竹篓里的黄鳝纠缠在一起发出淅沥的声响,又一条黄鳝顶开盖子,被周语按住。
周语将绝地逃亡者擒拿归案,由衷的说:“你这项手艺不错,野生黄鳝在我们那有钱都买不到!”
农村的土狗从来不洗澡,大黄身上发出淡淡的异味,它却不自知,将自个儿当人,嘴筒子搁在顾来腿上,矫情的腻歪。
顾来推开狗头,说:“城里人不相信这是野生的。”
周语笑:“这玩意还有家养的?”
“有,而且他们说是用……”话说到这儿卡住,字斟句酌的筛选措词,眼睛低下去,“一种药养大的。”
“什么药?”
“……没什么。”
周语皱了下眉:“说。”
他才说:“女人吃的药。”
男人墨迹起来比女人更让人抓狂,周语啧一声:“到底什么药?”
顾来从靴底抠下一大坨淤泥,随手一丢,“噗通”。紧跟着,他的声音在溽热的夜风里一带而过:“……避孕药。”
周语噗一声,重复一遍:“女人吃的药!?”乐了乐,夸他,“我发现你也是个人才。”
“……”顾来还没傻到把这话当真,闭上嘴。
周语凑上去:“你买给女人吃过?”
顾来睨她一眼,不说话,起身穿上拖鞋,在干燥的田坎上跺几下。
“我知道了,”那女人要笑不笑的盯着他。顾来怕热,全身都淌着水,汗水顺着他饱满的太阳穴流进眼角。他抬手一通乱抹,抹到一半,听到那女人口没遮拦,说道,“你还没开.苞。”
“!”顾来这回总算有了表情,回头瞪她一眼。
周语大笑。
笑声中,顾来的恼怒一点一点的散去,深邃的大双眼皮很快恢复宁静,甚至周语还从他表情里看出点同情的味道。
他看着她说:“你这个人挺逗。”
周语笑着抬一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顾来:“你心里明明不高兴,笑什么笑。”
被卖到水库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寻死觅活。只有周语,一来便心安理得,步入正轨。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无大喜亦无大悲;要么是把苦闷憋在心里。
顾来认定她是后者。
周语笑得喘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
他那双能储春雨的大双眼皮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良久后,叹一口气:“你那样说我能让你高兴点,那你就说吧。”从田里浇水洗了下手臂,起身甩几下,“是我家欠你的。”
周语在喉咙里干巴巴再笑了几声,算是收尾,之后笑容逐渐隐去。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腿盘起来,“你家不欠我。”她说。
顾来没理会,自说自话:“你怎么高兴怎么做。”
周语乐了,抬手,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想我高兴简单得很,”她招手,“你过来。”
顾来犹豫一秒,走过去,
她手指又勾了勾:“下来点。”
顾来腮帮子动了动,还是俯下身子。
周语突然朝他伸手,他懵一下,咬着后牙槽,没躲开。
细长的手指直径伸到他耳旁,指尖刮到他的耳廓,他情不自禁的,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那一点上,那些原本微乎其微的酥麻,被无限放大,使之灼热。
他下意识要避开,她已拿下那支烟,咬在嘴里,抬了抬下巴,“火。”
顾来:“……”
红梅,劣质烟,三五块一包,燥劲大。周语将烟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冽的烟草,久违而亲切。
顾来先是低声嘀咕:“哪有女人抽烟的。”
周语把烟叼在嘴里,微扬着下颌,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他终于妥协,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递给她。
那女人没接,“嗯”一声示意,烟在红唇间上下浮动。
他有半刻的停顿,最终按下打火机,“咣”一声,火苗跳跃,在两人之间。
周语就着他的手点烟,鼻息和发丝若有似无的在他拇指上撩动。
风吹来,火光晃了晃,周语抬手圈住火苗。
视线往上,她额心有几颗汗珠,眼里印着火光。
一只萤火虫钻进他刺刺的发林里,在他头顶一明一灭的闪烁,就是爬不出来。
周语笑着吐一口烟:“你真该理发了。”说完,抬手去捻。
手立即被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