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冷哼:“酒店,几星的?”不等她说话,叹口气,替她张罗,“蓝田镇不远有座白塔寺,你去寺里住,我也放心些。”
周语没作声,手机夹在肩头,一点一点的剥指甲油。
李季抬高音量:“你在没在听?”
周语“啊”一声,“听着呢。”
“我会跟方丈打声招呼,你就在那儿将就一晚,顺便听禅师们讲讲经,去去你的浮躁。”
周语:“得得得,听和尚念经睡得香。”
李季气笑了,他脾气本就好,说她两句,气氛缓和下来。
“小语,别再给我找事了。”
周语没说话,抬头看着天,云很厚,阳光冲不出来。
对面座机响了,两人结束通话。
李季信佛。
李季那套寸土寸金的四合院里,单独隔了一厢做佛堂,里面奉着一座等人高的佛像,周身镀金。
周语不信佛,不过跟着李季后,食了六年素。
李季口中的白塔寺有些名气。
半个月前是观音成道的日子,周围十里八乡的善男信女都前去祭拜。
泥泞里浸淫着红色的香烛纸,顺流蜿蜒,最后堵在下水口,像一滩污血。见证着当时的门庭若市。
周语从地图上抬起眼睛,问那早餐店主:“老板,有没有去白塔寺的车?”
店主手指油腻,熟练的将食品袋打结,眼皮也不抬,方言抑扬顿挫:“没啦!一天只有一班车。那边有摩托,”说到这儿瞟周语一眼,见她白生生,显是外地姑娘,添一句,“就看你怕不怕坐。”
移动营业厅外,四五辆摩托车摆成一排。几位光膀汉子,叼着烟,吆五喝六蹲地上玩扑克。
周语过去,汉子们从地上一窜而起。
为首的戴一根掉了漆的粗链子,吆喝:“妹儿,坐摩托吗?”他那双三角眼,先是扫过周语手上的地图,再一路往下,朝不该看的地方乱瞟。
周语穿着刚过臀的热裤,大白腿,又长又直。
粗链子抹一把脸上的浊汗,涎着脸:“去哪里嘛?”
周语没接话。
一条恶臭的黑毛巾在摩托坐垫上掸几下,“粗链子”吊儿郎当的笑:“摩托车好噢,两轮比四轮好,又凉快又便宜!”
蹲地上的男人怪腔怪调的补充:“还舒服噢!”
众男人嘿嘿笑起来。
天气太大,人在躁热之下,欲望不易隐藏。
墨镜男笑过后,附耳对旁边的衬衫男说话。衬衫男本来在点钱,闻言抬头,目光在周语脸上黏几秒,又从她紧密的腿缝刷过,肆无忌惮。
周语将地图折起来,往背包左侧一插,抬腿便走。
发动机轰鸣中,又回来一辆摩托车,停在队伍最后面。
摩托破旧,车主倒是打眼:黑,高壮。穿一件黑背心,显得更黑,更壮。
车停稳后,黑背心摘下头盔,甩一把头发林里的汗。
长腿跨下车。操一条干燥的毛巾擦后座上的泥。然后拿出积满茶垢的茶杯,仰头灌下大半壶。
茶水顺着汗水,淌过一起一落的喉结。他左手撩起背心胡乱抹一下,露出结实的小腹,和裤头上一小撮腹毛。
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身为雄性生物的力量。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打火机还没点燃,一双精致的女鞋出现在视线下方。
凉鞋,细细的带子缚在足踝,脚趾圆润,涂了红色的指甲。顺鞋而上,是一双白皙修长的腿。
腿主人的声音没着没落:“帅哥,借个火。”
黑背心抬起头。
与他旷野的体格不同,他有一双漂亮的大双眼皮。
“火!”周语指一下。
他愕了片刻,将打火机丢给她。
风挺大,周语逆风点了几次。点燃后,吐出烟,下巴抬一下:“你也是跑摩的的?”
那男人一直盯着她,确切的说,是盯着她的右手。闻言表情一滞,花了些时间来确定自己是不是她口中的“跑摩的的”,然后“嗯”一声。
周语问:“白塔寺去不去?”
他想一下说:“有点远。”
那算他和周语说的第一句话,声音醇厚,像风刮过山背再折来的回声。
太阳从云层射出来,烤得人发躁。
周语眯一下眼,耐着性子:“到底去不去?”
三步开外,几位同行虎视眈眈。黑背心往那边瞟一眼,面有难色。
周语不矮,又穿着高跟鞋,在他面前仍差了一个头,尽管他那时是靠坐在摩托上,她和他说话也得仰着脖子。
身高上的压迫让周语不痛快。见对方犹豫,她转身要走。
刚迈出步,身后男人说:“去。”
周语半回过身:“多少钱?”
发展到这里,粗链子不乐意了,毛巾狠狠往车座上一摔,皮笑肉不笑的对黑背心说:“傻大个,人家外地妹儿不知道规矩,你也不懂个先来后到?”
不等黑背心说话,周语抱臂再问一次:“问你呢多少钱?”
黑背心心一横,说:“一百。”
周语的还价纯属没事找事,她随口说:“七十。”
粗链子对客人还算客气,从他长满横肉的脸上硬生生堆砌出笑纹:“妹儿,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拉客要排队哟!”
周语再说一次:“七十,去不去?”眼睛盯着黑背心。
后者想了想说:“你加十块吧,”指一下,“算打火机的钱。”
难怪他一直盯着自己右手。刚才周语用完打火机忘了还他,一直捏在手上。
周语一怔,撩着头发,“呵”的笑出声。
周语爱笑,笑意却进不去眼,一看便不是有情有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