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谬尔一向是不多话的。人类的语言贫瘠，破碎而自相矛盾，一向不是人鱼所喜爱的东西。
但这一次却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克里斯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
“为什么，”塞谬尔说，“为什么...总是你在做决定？”
克里斯很短暂的愣了一下。
“你的解释太多了，克里斯。”
他说。
甲板上，爱德华把玩着帽子上的羽毛，一手托腮，没精打采。
“我哥从来不和我吵架，”他漫不经心道，“他对我可好了。”
阿波罗愣了一下，然后很急切的凑上前去：“……我也…我也好…不和你吵架…不吵架……”
“一边儿去，”爱德华眯着眼睛，用一根指头把人鱼抵开，“你--话都--说不--清楚，还想和我吵架？”
金尾人鱼乖乖被他推开，眨巴着眼睛，努力作出一副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只不过人鱼的眉间生来就带着几分诡迷风情，本该是阴森的相貌现在倒是显得不伦不类。
爱德华看了阿波罗一会儿，把自己的三角船长帽给他戴上。阿波罗戴着羽毛帽凑过来亲他，两人唇瓣相触，少年微微向后倾了倾头。
人鱼湿漉漉的蹼爪揽过他的脖颈。阿波罗的吻急切而单纯，像亲吻一只小动物一样舔吻着爱德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和渴望。少年闭着眼睛，脸红红的，只是动作笨拙地摸了摸着人鱼脖颈。
翌日清晨。
克里斯在甲板上抽烟，塞谬尔正在对他的手下大发雷霆。近一个月的时间以来，幽灵号没少被那尾劣种人鱼和他的部落骚扰。他们在明，对方在暗；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被拖下水活活撕成碎片，船上的所有人都开始惶恐起来。
塞谬尔咆哮了一声，与那尾失职的人鱼守卫撕打了起来。反抗的情绪在人鱼群落里悄然蔓延开来——塞谬尔作为首领，对人类过分的袒护甚至是保护已经激起了他们的不满。人鱼天性残忍而野蛮，对于这种守护的工作完全没有一丝兴趣——除非是他们的伴侣。在对战的时候，没有人鱼甘愿留在后方；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的就是好战的因子，根本不会在乎船只的安危。
塞谬尔的统治只能愈发地残暴。人鱼崇拜强者，但也总有耐心耗尽的一天。
现在他明显占了上风。血雾在海水里弥漫开来，水花四溅；塞谬尔撕裂了对方腹侧的长鳍，人鱼守卫痛苦地嘶叫起来，几乎是立刻收起自己所有的尾鳍和骨刺，表示完全臣服。
这救了他一命。下一秒，塞谬尔的手爪就会破穿他的腹腔。
克里斯默默把烟熄了，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幽灵号需要补给，在人鱼的围攻之下更是众心惶惶，再等下去他只怕会失了先机。
护卫和其他几尾人鱼不敢久留，纷纷摆尾离开了。塞谬尔一人立尾岩礁之上，半身溅血，银色长发在背后披散而下。
克里斯在甲板上看着他。人鱼首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冷漠，神色间带着压抑的暴躁。
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突然很想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他不想去管那些阴谋诡计，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和塞谬尔一直生活下去。
他想起来自己还叫兰瑟的时候。那年十七岁的秋天，在洞窟之中他也这样注视着塞谬尔的背影。
人鱼的背脊挺立，萧瑟而冷漠。
克里斯的目光收了回来，内敛而复杂。
他一直在让塞谬尔痛苦。他们被牵扯进的这场阴谋太过复杂，远远不是在深海里长大的人鱼能理解的。但塞谬尔甚至不想要克里斯的解释：他只要克里斯留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每分每秒。
然而克里斯现在注定要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