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界按照主播的等级划分被切割成了六个区域,而这六个区域又被虚拟界的人称为上三区和下三区。
不止是数字之分,还是位置之别。
以直播大厅为界,天梯为连,下三区的人向下走,而上三区则向上走,所以当人站在直播大厅内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房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感觉。站在f区向上望,那是高不可攀的仰望,而当人站在s区向下望时,那却是万家灯火,汇聚如龙。祁慕白站在天梯之上,风浮动着身上暗纹银绣的雪色长袍,宽大的衣衫在颈部和腰间收束,显得线条肌骨,每一寸都恰到好处,衣袍落地之时,像是台阶之上散落了一地的霜雪。
他静静的站着,跟在身后的庄宴没有催促,而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了其下万千灯火,“祁先生在看什么?”
祁慕白:“红尘。”
有那么一瞬间,祁慕白有股子错觉,他仿佛觉得自己依旧在修真界,站在他的无妄山之上,风启楼之前,看着山下云卷云舒,红尘滚过。
庄宴抽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面前白衣倾华绝世的人身上。夜色逐渐浓郁,昏暗的光线遮住了面前人的面容,让庄宴有些辨别不清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上方s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渐次点亮,燃灯千盏,明亮如星雨。它像是在迎接着这场夜色的降临,却又似是再欢迎着那远去之人归来。
祁慕白猛地转过身去。
明亮的光拢在身上,映的那张脸又娇又矜贵的。
祁慕白盯着眼前的景致看了好一会,掩唇咳嗽了两声,“走吧,风太大,吹的慌。”
庄宴:“。”
风再大,您也在这站了好一会了。
★
沉闷的咳嗽声回荡在略显寂静的街道之上,显得有些揪心。庄宴几次想出声,却都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略显逼仄的街道,祁慕白朝着两侧的小洋楼看了两眼。街上无人,入眼就是各种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晃得人有些眼晕。
祁慕白:“我以为这里会比下面更热闹。”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冷清,一眼望到头,竟是未见一个人影。
庄宴脚步一顿,回答出声,“只有新人才会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忙碌,享乐,所以基金会下面的商场,赌场等娱乐场所开在下三区的效益是最好的。”
祁慕白:“那这里呢?”
庄宴:“不会。”
庄宴:“这里是s区,是整个虚拟界地位最高的地方。”祁慕白沉默了片刻,“那中央花园呢?”
庄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出声,“那祁先生觉得虚拟界是个什么地方?”
祁慕白:“繁华表皮之下的……地狱。”祁慕白的声音很轻,回荡在寂静的长街之上却显得掷地有声。
还真是……
毫不客气。
庄宴垂眸笑了一声,“这样的形容也不错,但……”他抬起头,看向了祁慕白,“但,更多的人愿意将这里称之为避难所。”
祁慕白回头看了庄宴一眼,“避难所?”
庄宴:“就像是海上风波无定的船只,停泊的彼岸。”
庄宴:“对于刚进入虚拟界的新人来说,一场直播间结束,他们只能够在这里停留最多7天的时间,面对下面一场未知的旅程,虚拟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祁慕白冷哼了一声,“所谓的避难所就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还是杀猪之前吃顿好的?”
庄宴:“。”
祁慕白:“真正的乐土是安居乐业。”
“可不劳而获之人又凭什么享受繁华?”庄宴走上前,“人心的贪欲是无穷尽的,虚拟界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但需要怎么获得,需要耗时多久,就需要这些人自己去衡量。”
“这就是代价
祁慕白垂眸沉思了片刻,冷不丁的问出声,“庄宴先生的愿望是什么?”
庄宴:“什么?”
祁慕白扬了扬眉,“无事,还要走多久?”
庄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到了。”
到了
祁慕白顺着庄宴的视线看了过去,他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最起码也会像直播大厅那样,可眼前这个开在逼仄巷道之中的就是个……门。
准确来说是一个挂着艳红色灯笼,拢在黑暗里的……门。
猩红的‘审判厅’三个字悬浮在门上,在浓郁的夜色里显得十分的显眼。在朝着一旁看去,只见挂着一个‘业内第一’的霓虹色灯箱招牌,看上去几乎是杵到了对面屋子的脸上。
而对面……
祁慕白转过身来。
只见对面的建筑门面看上去要比审判厅强上那么一丢丢。
几节台阶之上,放着一个石狮子,石狮子旁则是一个猩红色的门钉红门,两侧鲜红色的灯笼在夜色之下摇晃着,冰蓝色的‘督导组”三个大字就杵在那门头之上。
祁慕白:“…………”
风中,逼仄寂静的长街之上,红色的灯笼摇晃。
这两家搁这闹鬼呢
祁幕户扯了扯嘴角,
而且……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情况下,刚刚队伍前面庄宴差点跟那个督导组组长打一架吧。
这两个冤家离这么近,确定不会将整个s区闹的鸡犬不宁
巷道里不知道从哪吹来一阵风,头顶上督导组的灯箱招牌被风吹的嘎吱嘎吱作响,祁慕白将那招牌多看了两眼,随后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那招牌晃着晃着‘啪’的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正砸在祁慕白
刚刚站的位置。
祁慕白低头去看,就发现上面写的字是‘效率第一’。
嗯。
效率是第一,就是最后被截了胡。
祁慕白挑眉,“这算谋杀吗?”
虹膜扫描识别完毕,庄宴将门打开,朝着祁慕白走了过来,朝着地上的招牌看了一眼,“唔,像是他们会干出来的事情。”
祁慕白挑眉。
庄宴一副公事公办的冲着祁慕白微微俯身,“向这样的事情,祁先生可以向审判厅递交申请,我们会严肃处理。”庄宴微微侧身,“祁先生,请。”
祁慕白抽回视线朝着一侧开着的门看了一眼,随后拎着手中的伞迈步走了进去。
落后一步的庄宴盯着地上效率第一的招牌,挑了挑眉。
随后他走上前,将招牌朝着一旁踢了踢。
“草,哪个混账玩意踢了老子的招牌?!”从外面带了人回来的秦野叉着腰站在外面,他看着那被人踢到角落里的招牌,气不打一处来。
阿尧和阿鱼本是出来接人,结果一出来就被秦野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阿尧:“额,组长,这事一定是审判厅的人干得!”
阿鱼:“我同意。”
本就被截胡闹得一脸不爽的秦野,此时抬眼看着隔壁那稳如老狗的‘业内第一’的招牌,抬手就想把它给炸了。然而手都抬起来了,脑子里却想到了隔壁的老大。
草。
官大压死人。
今年述职,他怎么也得参他一本子。
秦野低咒了一声,随后无可奈何的抽回手指了指自家门面,“把它给我,把它给我焊死在门上!”
阿鱼:“收到!”
阿尧:“收到!”
眼看着秦野的气消了消,阿鱼阿尧偷偷的朝着队伍后面多看了两眼。
“谁是祁慕白
“穿白衣的。”
“没看见穿白衣的啊。”
秦野朝着两个人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阿鱼阿尧瞬间将眼神抽了回来,老实的像是个鹌鹑。
之后阿鱼清了清嗓子,面上恢复了往日公事公办的扑克脸,走上前冲着秦野汇报出声,“组长,屋子已经准备好了,那个祁慕白……”
“祁什么慕白!”秦野沉着一张脸抬脚踹了门进去,“人都被带走了。”
“啊?谁这么胆大敢跟我们督导组抢……”阿鱼声音突然一顿。因为两家老大的关系,督导组和审判厅不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事情想来想去就只有……
隔壁能干得出来。
阿鱼视线就移开转到了对面的楼上,整个人瞬间一怂,“当我什么话也没说。”秦野朝着身后的几个人看了一眼,“验了身份,放他们进来。”
阿鱼:“是。”等秦野进了门,阿鱼将手中的终端系统点开,低头看着上面的数据,“身份卡。”
阿尧在旁边疯狂的扯了扯阿鱼的胳膊。见人没动,阿尧皱紧了眉头凑到对方耳边提醒出声,“是陆神。”
谁
阿鱼的手一僵,一抬起头就正撞上那位大祭司比月还冷上几分的脸。
真的是这位祖宗。
之前直播间被炸掉的那一刻,系统给出的信息阿鱼原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位号称是整个虚拟界的最最遵纪守法的人,在跟了那个恐怖分子一个直播间之后,也变成了……
阿鱼朝着屏幕上的扣款看了一眼。
哦6000万,双倍。
也变成…恐怖分子,还是个领头的。
太草了。
耳畔银铃声过,两个人赶忙恭敬的冲着人躬了躬身,“修王。”
陆修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抬手将身份卡掏出递了过去。
阿鱼双手接过,将卡在读卡机上面刷了一下。
【主播姓名:陆修】
【综合评级:s】
【主播代号:a619724143-056】
【危险等级:低】
【违规纪录:黄牌2次】
黄牌
还是两次。
再有一次恐怕就不是单单来督导组抽盲盒这么简单了。
不过……陆神什么时候被罚过
阿鱼盯着上面的数据看了半晌,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腈。
站在一旁的阿尧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低声提醒出声,“愣着干什么呢……”阿尧在撇见屏幕上的信息愣了半秒。
两个人像是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互相对视了一眼。阿尧清了清嗓子,一把将卡机上的卡抽掉递还给陆修,“您的卡收好。”
见面前这位大祭司从跟前走过,阿鱼忍不住提醒出声,“您……”陆修出声打断,“我知道。”
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阿鱼也就将剩余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有些话,言尽于此。
但之后怎么做,还是要看对方做什么选择。
与此同时,隔壁审判厅中庄宴正在亲自给祁慕白验身份。
身份卡从卡机上读过。
冰蓝色的数据信息就在面前显示。
【主播姓名:祁慕白】
【综合评级:d】
【主播代号:x651253659-001】
【危险等级:高】
【违规记录:2条(等待审判中……)】
庄宴的视线在信息页面上扫过,最后在祁慕白的主播代号上面停留了那么几秒。
x序列……
庄宴若有所思。
庄宴验证身份信息的同时,祁慕白正站在原地打量着四周。从门外那扇不大的小门进来,门后就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也没有窗户,只在对面开了一扇深黑色的门。此时那扇大门紧闭,门上那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金色的雄狮徽记倒是让祁慕白多看了两眼。
看来这个标记应该就是审判厅独有。那么之前他在直播大厅之中看见的那人,是不是也是审判厅的人
那身影一闪而逝,快到让人有些抓不到,但那落在身上眼神的熟悉却是让祁慕白无法忽视。因为那眼神就像是那站在大殿之中的神明,立于高处,看了他许久。
祁慕白抽回沉思,将目光落在了大门旁立着的两个身穿同样黑色军装制服的人身上。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款式与面前这位庄宴倒是一模一样。
那人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倒是有些难找。
这件事要是换成以前,祁慕白大概是要翻脸的程度。
可是现在,倒是成了这虚拟界为数不多的乐子。祁慕白叹了一口气,就看见站在前方的庄宴将卡拔了,随后将终端随手丢给了一旁的兵。
祁慕白:“验好了?”
庄宴捏着卡走到祁慕白身前,将卡还给了对方,“这张卡是虚拟界主播身份信息的唯一标识,祁先生记得收好,不要轻易给别人看。”
“白玲也说过一样的话。”祁慕白将卡接过,正反看了一眼,“怎么?这卡有问题?”
庄宴神色微动,却稍纵即逝。
他将视线从祁慕白手中的卡上抽回,解释出声,“之前有人拿别人的卡盗用身份,所以提醒祁先生一声。”
冒充他
是赶着上这来喝茶了吗
祁慕白挑眉,倒还是跟人道了一声谢。随后祁慕白的视线从卡上的编号上扫过,将卡收了起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庄宴:“开门。”
在庄宴的声音中,面前那扇紧闭着的门就被人刷开。齿轮转动,黑色的大门沉闷厚重,随着门打开,祁慕白就看见了门后另外一个空间。
那是与天一般高的弯顶,电子化的信息屏幕如星桥银河,在头顶仿佛成了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
其下是玉石铺成的广阔大道,而正前方是一个极为恢弘宫阙,层层叠叠的楼阁堆叠,红墙黑瓦,销金罗帐垂挂。宫阙之中有昏黄的灯光映照而出,楼阁之上人流涌动,是一派繁华锦盛之景。深红与金色交相辉映,极具的艳丽,看上去著靡至极。
而另祁慕白多看了两眼的是,宫阙之后悬挂着的一个巨大的石头圆环。仔细去看可以发现那石环之上镌刻着金色的梵文印记,随着它顺时针缓慢的转动,上面的梵文印记像是星晨忽闪忽闪的亮着。
祁慕白盯着那复杂的梵文印记,手指微曲碰了碰耳后的印记。半晌,他看着石环问出声,“那是什么?”
“那是时轮。”庄宴走上前,“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夜晚会格外的漫长,因为虚拟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祁慕白若有所思。
难怪他两次从直播间出来,都是晚上。如果不是碰巧,就是另有原因。
祁慕白:“由它来定?”
庄宴:“不错。”
庄宴:“我们之前估算过,时轮转动一圈,应该就是这里的一个昼夜。”
庄宴抬手一指,“你看到时轮上的豁口了吗?”
祁慕白嗯了一声。
“等时轮转动到豁口处的时候,便是白日的来临。”庄宴声音一顿再次出声,“所以将审判厅建在此,便是代表着虚拟界的秩序与公正。”
祁慕白盯着那缓慢旋转着的时轮看了半晌,“你们见到过白天吗?”
庄宴沉默了。
果然。
依照现如今这个速度推断,恐怕会是一场永夜。
而黎明,或将永无归期。
远处有风,吹动着祁慕白身上衣衫浮动。庄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的时间,当先迈步上前,“走吧,再不走,怕不是要等急了。”
庄宴的声音在从身边而过,快的像是流云在耳边消散。
祁慕白:“什么?”
庄宴一笑,“没什么。”
庄宴站在玉石大道之上,微微侧身,“祁先生,请。”
两个人穿过中央的玉石大道,进了审判厅内部。楼阁深重,光线昏暗,祁慕白一身雪色的衣袍倒是成了这楼中唯一的亮色。
祁慕白手指在暗红色的围栏上轻轻敲击,随着他的动作,腕间带着的白玉菩提串珠发出悦耳撞击的脆响,他目光从庄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楼中角落里每隔一段距离的黑块头上。
不知道是不是祁慕白的错觉,他总觉得自打他进入到审判厅的那一刻起,就仿佛有人在看着他。
若是此时渡川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角落里安装的东西是监控。然而祁慕白不认得,但敏锐的直觉却还是让人从中看出了少许端倪。
祁慕白抽回视线,冲着庄宴问出声来,“平日里来这里的人多吗?”
庄宴似乎并不吝啬同人讲关于虚拟界的事情,此时祁慕白询问,他走在前面反问道:“主播吗?”
祁慕白垂眸淡淡的嗯了一声。
庄宴:“审判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随着庄宴话,祁慕白就看见前方有人走了过来,对方穿着同样的黑色军装制服,在与人错身而过之时,来人站定在原地一句话未说,但却是冲着二人微微颔首。
姿态恭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庄宴脚步未停,“除了你看到的这些人,能进到审判厅的主播至少是在虚拟界已经被黄牌警告三次以上或者……”他声音一顿,脚步顿在了一个房间跟前,“或者是像祁先生这样的……“危险分子’。”
祁慕白挑眉:“荣幸之至。”
庄宴:“……”
就在这时,楼中似是出现了骚乱。
祁慕白转过身去看,就看见是一个男人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拖着朝着楼上走,边走,那男人边哭,“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能不能放了我?”
如果与人对比,他确实是个特例。
祁慕白转过身来,“这人是?”
庄宴伸手在手里的终端屏幕上点了几下,“赌场作弊,黄牌三次警告。”
祁慕白挑眉,“他这是要被带去哪?”
庄宴手指在屏幕上下滑了一点,“红牌一次拘留15日。”庄宴声音一顿,将手从屏幕上移开,伸手拉开了面前的门,“不过祁先生也不用好奇,或许一会,你能过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