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保罗来说，二十岁前的人生都是相当真实的。要问为什么，因为其中充满着贫穷和汗水，以及不甘不愿的愤怒。
但从某一刻起，他的命运改变了，随之一同改变的，仿佛还有他的时间。
岁月太长，保罗已经不记得自己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他青年时期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所以未曾为自己拍下照片。如今他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但依旧不喜欢拍照。
谁会喜欢拍一个老头子呢？
保罗自嘲地想。
而亚历山德拉，她现在一定也变成了一个老太太了吧？
又或许，她其实保养得很好。就和他现在在晚宴上见到的那些贵妇人一样，将头发染得光鲜亮丽，脸上看不到什么皱眉，唯有一双沧桑的眼睛能揭示她们的年龄。
她们在提起保罗时，总是一脸的佩服——虽说有时也会缺乏一些尊敬。因为他是一个用期货白手起家的商人，没有足够高贵的血统，和所谓深厚的家族。
但是他的故事同样也很传奇，甚至带了点魔幻的色彩。
保罗用那笔所谓的“亲戚财产”所拥有的银币拿去买了债券——这是那个声音提示的。
不久，他赚了自己的第一笔外块。
然后，就如同越滚越大的雪球，他的财富开始慢慢增长起来。保罗好像突然就变成了被命运所眷顾的宠儿，他买的债券甚至是彩票都为他带来了不菲的价值，去到赌场他总能抽到最好的牌，这使得庄家总是怀疑他做了弊，但找不到丝毫证据。
到了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包下一艘船，到海的对面去进口原材料和商品了。
他如今加入了议会，在那里也已经呆了足够长的时间。在此期间，他资助了不少像他年轻时一样贫穷的年轻人，供他们上学或是创业，有时也会将他们留在自己的公司中实现目标。
从种植园的一个小雇工，到如今炙手可热的政治家和慈善家，保罗的一生就是这么传奇。
他得到了一切，就算死后灵魂被收割走，那也算得上值当了。既然如此，他应该不会后悔才是。
那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一片空虚呢？
躺在床上的保罗觉得头又痛了起来，一些零星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穿行着，似乎要把他的脑仁撕裂成好几瓣。无数的记忆似乎是互相矛盾的，但又相辅相成，一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仿佛生活在虚假中的错觉。
头晕目眩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亚历山德拉。他的记忆回到了当初自己刚刚接替了马修的位置之时，那时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却被她拒之门外……
还有他赚到了钱后，前去拜访她的父亲阿尔弗雷德，然后又提出了和她的婚约请求，但是又遭到了拒绝……
和那女孩有关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每一段都如同破碎掉的镜片一般，无法让他看清事情的全貌。
但他还记得亚历山德拉的脸，还有她的表情——冷淡，伤心，难过，愤怒……
过去他做了什么？亚历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景物扭曲交叠在一处，如同漩涡一般，吞没了他的意识。
过了很久。
黑暗的空间内，一声低沉的声音响起：
“……真是没用。”
保罗床边不远处的立式全身镜发出了阴森幽暗的光芒，在那光芒散去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出来，在镜面中显得尤为诡异可怖。
路西法看着昏迷在床上的苍老人类，只觉得心中一阵厌恶。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地狱与人间的夹缝之间，在这里没有时间流逝，也没有除了他和另外一个访客之外的其他生物。
在他的身边，沙利叶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人类来说，确实还是太勉强了。”
那无数次重来的记忆使得他变得头脑混乱起来。虽说沙利叶消除掉了他过往的记忆，但偶尔，还是会有零星的记忆碎屑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又失败了……让我看看。”沙利叶上前一步，率先踏出了夹缝。那闪烁着幽光的镜面就像一层水膜一般被她轻易穿透。
她走到那个宽大的床铺旁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保罗，将那苍白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路西法紧跟在她的后面，看见了她的动作，眉头又是一阵紧皱。
在读取了契约者的记忆后，沙利叶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软弱的人类。”路西法评价道，“我想不通他得到了那么多的金钱和权力，却无法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沙利叶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包含的意味较多，路西法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我指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心。”
“她并不普通。”沙利叶说，“你没有见过她，所以才不知道。她的灵魂……相当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