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没有告诉她,是什么噩梦。
“不用了。”他微笑摇头,“我先去写论文了。”
他在笑,他的整个人却是黯淡的。
这天晚上,他依然在噩梦中惊觉。
初歆睁眼的时候,正被他抱紧,他崩溃的泪水在她脸上落下湿意,不停唤她的名字。
她拍着他的背安抚了一会儿,心疼地吻掉他的眼泪。
他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神智。
“对不起,又吵醒你了。”他随手抹去泪痕,换上一个无瑕的笑容,“我到隔壁去睡。”
初歆拉住了他。
“歆儿?”
她咬唇:“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没有继续坚持,重新躺下了。
初歆一直睡到了早上,中间没有再被他的梦魇惊醒。睁眼的时候,他就躺在她身边,已经醒了。
只是她莫名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蹭进他怀里,她才舒服了些:“你昨天睡得还好?”
他揽着她,淡淡“嗯”了声,还是那般无瑕的笑容……
又一夜。
这次初歆没有被声音吵醒,但半夜的时候,她自然就醒了。
然后,看见身边是空的。
她甚至没有很意外。
她走出房间,夜色中,孤独的身影闭目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她走近的时候,他微微动了下,身上盖的毯子滑落下来。
初歆捡起毯子给他盖好,默默望了他一会儿……
陆行川再唤着她的名字醒来的时候,过了很久,才发现他呼唤的对象,就在自己怀里。
看着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他不受控制地吻在她额间。
好半天,平复心情——显然这件事情不太对。
“歆儿,你怎么在这里?”
她和他挤在同一张毯子里,揉了揉眼睛,才睡醒的小软音仿佛融化的糖稀:“怎么,我挤到你了?”
“没有……”
她软趴趴黏紧了他,乌黑的大眼睛在笑:“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啊。”
后
面的几天里,陆行川又尝试过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无一例外每一夜会吵醒她好几次。于是他又开始趁她睡着以后溜出去自己睡,准备天亮之前再偷偷回来。但每次半夜惊醒的时候,总是发现,她就在他身边陪着他。
理性上他厌恶自己把每个晚上都搅得鸡犬不宁,害她没法好好休息。可惜他靠理性也无法驱逐那些噩梦。
冰冷的手术室,鲜血,尖叫,痛苦……
无论如何,她从来没有怨过他一次。
最后他只能开诚布公和她约定:这段时间他们每个星期选一天晚上一起睡,其余时间分房睡。
初歆本来不想答应,但他态度很坚决。最主要的原因是,当他说到她长期休息不好可能会对孩子有影响,她反驳不了。也就只好暂时同意了。
这样一来,他们似乎是离彼此更远了。
但白天的时候,他依然百分之百对她温柔体贴。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呃……”陈医生吞吞吐吐,“小川最近的精神状态,好像……”
他今天避开陆行川,专门到t大心理学系来找初歆,想单独和她谈一谈。
初歆心里一紧,垂眸:“我知道,他压力太大了。”
陈医生叹气:“按理来说,我是不该来找你的。”
作为陆行川的私人医生,这样背着他行事可是大忌讳,可现在的情况让他也没法再坐视不管。
“这个你应该看得懂。”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初歆。
初歆打开,是一份图形心理测试。她以前没见过这个测试,但在量表最后附了诊断的结论,她却不难看懂。
她的手在发抖。
“如果以这个结果为准的话,他目前有重度抑郁倾向。”陈医生告诉她。
她呆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我昨天看过他最新的体检报告,他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
包括精神方面的指标。
他这段时间连续不断的噩梦让她担心,她要求看,他就给她了。
他对她没有秘密,但是……
“这个新测试他是第一次做,”陈医生道,“那天做完以后他突然反悔,说刚才的回答有误,要求作废以后重
答一遍。结果第二遍他做出来的,就要多正常有多正常了。不过,你相信哪一个结果?”
初歆双唇苍白,在无声中颤动。
“他从小就热衷于不断给自己做各种精神测试,我以前不明白,以为他是受了他生父的影响,所以总在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后来我发现,”陈医生无奈笑了声,“其实他是在用天才的大脑破解这些测试,每一次,他的‘成绩’都越来越好。”
“他应该早就摸到了规律,足以欺骗过应用在诊断中的绝大部分测试。也就是说,以后就算他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完全有能力不让自己被检查出来。不过,图形测试算是他相对的弱项,他偶尔失误了这一次。”
“当然,他正式检查的结果没有问题,所以我没有同意给他开那种副作用大的新型安眠药。本来他通过别的途径也可以拿到,不过据我所知,他最后放弃了。”
这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一时间全都向初歆压下来,令她透不过气。
最后她失神道:“他不敢乱吃药,因为他怕我知道了难过。”
他事事都在为她想,连她每一根头发丝都珍惜到极致。
而所有的压力、痛楚、煎熬,他只会留给自己承受……
陈医生叹息:“他所有压力的源头在哪儿,你应该知道?”
她诚实点头。
指尖不自觉抚过腹中的小生命。
“这种状态再持续下去,我怕他真的会把自己压垮。”陈医生担忧道。
“陈医生,您觉得我不该要这个孩子,是不是?”
陈医生咽了咽,尽力保持专业的态度:“从医学角度讲,你最终把它保下来的概率并不大。而且现在看来,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她懂了。
“歆儿,这话我不该说,但是……”陈医生犹豫,“没有孩子的时候,你们不是过得很好吗?”
的确。
在这个不速之客到来以前,他们已经生活在无数人羡慕的童话故事结局里。
没有忧郁,没有噩梦,幸福触手可及。
可是,她是这样贪心。
“再
过两周,我就可以去做检查了。”她道,“等到结果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眼里满是痴怔的信念——她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她只能相信。
“我不会让他把自己压垮的。到时候,我就会治好他。”
再等她两周。
临走前,陈医生千叮万嘱让初歆不要把今天他来过的事情告诉陆行川,不然他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晚上回家,初歆还是试图在不出卖陈医生的条件下,和陆行川谈一谈。
然而她发现这件事很难进行下去。
“怎么又在担心我了?”他把她揉在怀里,轻声笑,“前几天刚出的体检报告不是给你看过了,我好好的。”
初歆咽下一句话:“可是你还在做噩梦。”
“只是梦而已,不影响什么。”他淡淡道,“醒过来我都不记得了。”
“……但你还是不开心。”
在这点上,他是骗不了她的……
她的眼睛也不会欺骗她。
她轻抚他眼睑下青色的阴影,指尖掠过心疼的颤抖:“你变得这么憔悴,”她搂着他的时候,能摸到骨骼,“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了。”
他怔忪了片刻,忽然问:“你是觉得我变难看了?”
她本能地摇头,拼命摇头。
“那我就不怕了。”他笑着看她,捧起她的脸,前额与她紧密相贴,“这样就开心了。”
说罢,他闭上眼睛开始和她接吻。
细腻晕眩的幸福感,像温存的火苗燃在他们中间,又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她忍住泪,一点点用心回应他。
夜里,她又自己醒了。
偌大的双人床上,她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今天不是他们约定中一起睡的日子,她本来就知道他不在。
为了宝宝,她已经强迫自己习惯多数时间自己睡了。
可是现在,她盯着那片虚空,忽然就睡意全无。
说不清楚的难受心慌……
她猝然坐起身,开灯,看向手指上戴的订婚戒指。
他的心跳。
正在疯狂变化中的数字……
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她跳下床,冲出房
门,撞进隔壁房间。
他们正式分房睡以后,他常用的就是这间卧室,但现在他的人并不在这里。
她用最快的速度找了客厅、书房、附近的另外几间客房,他都不在……
空荡的别墅里,她声嘶力竭拼命喊他,也没有回应。
这栋房子很大,房间非常多,她来不及哭,只能在绝望中乱撞,一间再一间地找他……
这时候,1729不带感情的提示音响起来:
“实验室,a051。”
她迅速奔上楼,上面整层都是陆行川的各类实验室,每间都做了编号。
终于,她推开a051紧闭的房门。
许多冰冷的实验仪器中间,清瘦的身躯蜷缩在地板上,俊美的面容因痛苦痉挛而扭曲,豆大的冷汗不断滴下来。塞在他牙关里的一团纱布已经被咬碎了,染了血。
“陆行川!”
她扑过去要抱他。他双目紧闭,一直在挣扎,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在这儿,歆儿在这里……”初歆拥抱他,哭着拼命告诉他。
很快,他没有力气再挣扎,四肢只剩微弱无意识的震颤。
她好像听不到他的呼吸了……
生命监测手环上,致命的红色指示灯疯狂在闪,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他正在她眼前渐渐死去。
而她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跌在地上,撞到身边那台倾翻的陌生仪器,忽然她看见了——
他后脑处那几个金属的圆片。上面接了线路,是和那台机器相连的。
她只用了一毫秒的时间做决定,简单粗暴就用牙齿把所有那些接线都咬断了。
他肉眼可见地平静下来一点,闪烁的红灯渐渐放缓……
“万幸只是一点皮外伤。”陈医生道,“嘴唇上咬破的伤口已经给他处理好了,这两天多注意一下,小心感染。”
初歆眼睛一刻离不开床上昏迷的人,握紧了他的手。
陈医生一拍她肩膀:“放心,他没事了,正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在旁边的一个托盘上,是他刚从陆行川后脑处取下来的那几个金属圆片。
那银色的光泽十分
刺眼。
“这是什么东西……”她在发抖。
“一种新型的脑机接口,这个本身对身体没有危害的。”
她睁大眼睛:“没有危害?”
陈医生一摸鼻子:“关键是看他给自己接入了什么程序。”他过去稍微研究了一下被初歆一起从楼上实验室拎下来的那台仪器,“果然是这个。”
“什么?”
“痛觉神经刺激仪,或者简称为,”他叹息,“疼痛机器。”
疼痛机器?
她缩了缩,从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这么可怕的东西。
“这是国外某个无痛症研究团队的最新成果,仪器发送的信号可以直接刺激神经系统,让无痛症患者也能感觉到正常人的疼痛。小川听说以后就订购了一台,他说是出于‘科学的兴趣’。”
她擦了把眼泪:“这算什么科学……”视线怔怔盯住那台害人的机器,咬牙,“我要砸了它。”
“……其实倒也不能全怪机器,”陈医生脸色复杂,“还是他自己的使用方式问题更大。”
初歆听不进别的话,要不是怕吵到陆行川,她已经上去把那台机器给砸烂了。
陈医生深叹了口气。
“他有生以来就没有体验过任何疼痛的滋味,现在一上来就给自己开到最高档,肯定远远超过承受能力。”
初歆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凝住。
“为什么……”
她呆呆垂眸,失神望着躺在床上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
在他雕刻般安静完美的面庞上,找不到一个答案。
在她后面,陈医生欲言又止。
最后犹豫着还是开了口。
“这台仪器最高档的按钮,对应医学上的重度疼痛八级。”
他顿了顿,又说。
“也就是,孕妇分娩过程中达到的最高疼痛级别。”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劫,渡完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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