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色,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的夜色。
江浔回到酒店,痛快地冲了个热水澡。
跟王家卫拍戏,真的象洗了一个热水澡。
坐在沙发上,不,应该说是深陷在沙发里,他想起二十多个凤梨罐头,他不知道今天自己跑得哪里不好,脸上的表情哪里不对,好象自己的表演,在王家卫眼里都是无用功。
唉——
他长叹一声,他想给杨哲打个电话了,想给她倾诉一下,拍戏以来从没来没象今天这样,感觉自己一无是处。
……
王家卫没有洗澡,因为刘镇伟来了,他早已熟悉王家卫的风格,今天这场戏,剧本上仅仅两个字的戏,他用了几千英尺的胶片……
“我都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会倒闭……”刘镇伟静静地看着回放,墨镜王却慵懒地躺在沙发里,想着明天的剧本。
《重庆森林》的第一个故事集中发生在夜晚,剧本随拍随写。王家卫经常在完成夜晚的拍摄工作之后,就回到下榻的酒店写接下来的剧本。
他的剧本不是事无巨细的文字内容,很多地方会有留白……
“阿浔今天跑了多远的距离?”刘镇伟叹口气,可是这场戏,是一个经典的时刻。
“我只知道我ng了多少次。”王家卫笑得很无厘头。
起用这个内地仔做自己电影的男主角,他也不是一下子就定下来的。
他几乎看过江浔所有的表演,大时代,新流星蝴蝶剑,还有内地的一些剧集,渴望,过把瘾……
这个内地仔演戏很有一套方法,他很聪明,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但是在这部戏里,他不想他太聪明,也不想他有方法……
一天下来,十几次的ng,彻底瓦解了江浔的表演自信心,不给剧情不给台词,就是让他摒弃之前惯用的表演经验。
如果,这个内地仔能从一次又一次ng中,去深入人物内心,挖掘人物精神状态,同时在无台词无剧情下,用各种细节,更自然的肢体语言去增强自己表演的说服力,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对,这只是开胃菜。
王家卫笑着过来,看着镜头里奔跑的江浔,这两分钟会让人记住这个内地仔的!
刘镇伟也在看着镜头里的江浔,这场奔跑,或许能成为港片的一个经典时刻。
……
清早起来,江浔起得很早。
在餐厅里他没有碰到王家卫。
今天这场戏,还是在重庆大厦拍。
可是清早起来,他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制服,远远地朝这里张望。
江浔的脸色动了动,他也在朝她那里张望。
马潇潇笑了,江浔也笑了。
人潮汹涌中,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却谁也没有向谁靠近。
王家卫出现的的时候,马潇潇已经离去。王家卫看起来仍如昨天一样。
“剧本。”简单地两个字,让江浔的心都提了起来。
演员看到剧本,是很亲的,就象见到一个心仪已久的朋友,要去拥抱它,去熟悉它,去爱着它……
可是现在江浔没有这种感觉。
王家卫手里的剧本就象手雷,他感觉随时可以在他的手里爆炸,把他炸成灰烬,然后在香港的晨风中四散开去,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