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寻声出现的那一刻起,直播大厅内的波澜就没有停止。
“见过孟前辈！”
问好、拜见的声音此起彼伏，孟寻声只是随和地挥了挥手。
“既然来了，我便也是观众。一起安静观赛便好，不必大声喧哗。”
他说着,主管也在尽快组织人安静下来,一同观看直播。
但是虽然这么说了,在座的一众记者和工作人员又哪里能真正平静得下来？
堂堂元婴大能,一己之力坐镇燕城管理局的剑修高手,竟然也会来看试炼的直播？
就和他们坐在一起？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肯定了萧见青的选择。
——那个往西北方向去、一看就并不可靠的说法。
这不对劲啊,也太不对了吧！
他们满头雾水,难以自抑，不住地思索着背后可能的原因。
而孟寻声落了座，状似不经意地侧头与主管交谈：“如果没记错,试炼不都是两人一组吗？怎么这一次，这位考生倒是一人独行了？”
主管头上汗出得更多——他也想知道！
但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试炼之中千变万化，想来是有什么变故,他们才不得已为之。孟前辈若是好奇,我这便去问一问。”
孟寻声“嗯”了一声,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他扫过屏幕上周业等人的表现,表情平平，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他来是要看萧见青的。
主管心里非常清楚，抹了把汗,向孟寻声辞别,立刻去找了自己的副手。
他在燕城管理局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高层之一。
没有哪次像是这样，急切焦躁地连按几次电梯，一刻也不敢耽搁，往控制室去。
剑修大能到来，就算是副手也大为震惊。他远在空执室，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主管过来，忙迎上前。
“林主管，孟前辈这是来视察工作吗？可有哪些是我们还可以改进的？”
“改进个屁！”
主管脸色阴沉如墨，“你先单辟出来一片，回放萧见青之前的镜头，给孟前辈看他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孟寻声的要求，全管理局上下没人敢怠慢。
纵然摸不清头脑，工作人员也立刻安排了上去。
最中央的大屏幕之上，很快播出了回放，把方才备受关注的周业完全挤了下去。
主管却觉得心里的弦还没送，疾言厉色地问：“还有，萧见青和周业分开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不合规矩的事，怎么也能同意！”
“这……”副主管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萧见青水平不够，又屡屡有奇怪的动作言论。我们一直以来，都想着叫他身上的关注度变少，能不至于影响到管理局的颜面。”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为此甚至不惜给卷子提高难度、在试炼里多加留心。
可萧见青实在是不按套路出牌！
“但现在又能怎么样？”主管咬着牙苦笑，心里却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萧见青这样奇怪，肯定背后另有目的。
幸亏自己去提前请了孟前辈来，现在有他看护，不然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可就变得更难办了。
如此以来，哪怕现在看似是受挫了，最后也能算得上赚。
他这样想着，方才的片段却已经回播完毕。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立刻把镜头重新切到萧见青身上。
哪怕费劲了心思，他还是备受关注，位于屏幕的最中央。甚至被所有人抬头仰望着。
主管无端还是觉得很气。
萧见青略微有一些发愁。
他一边朝魔物的方向走过去，一边在头疼——手里的柳条。
柳条确实就是简简单单的柳树杈子，虽然上面的灵气是要稍微浓郁一些，但也绝对称不上是武器或者什么灵器。
从理性角度讲，这样肯定没错，他可是正经立了誓的，现在都没出问题，足见他非常遵纪守法。
但从个人的良心角度讲，萧见青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毕竟是一个文明友善、很重承诺的剑修。
到底算不算呢？
萧见青愁着，手上闲不住，一片片揪掉格外不愿意和枝条分开的柳叶。
系统在识海内看着一切：……
你他妈但凡能把这点心思花百分之一在剧情上，我这个剧本也不会脱缰成现在这个样子。
属于一众考生的画面漂浮在虚空之中，大小不一。属于萧见青的那一块如今占据了最大的位置，自然而然地，也收获了最多的关注。
众人在直播大厅之中眼观六路，本来只是觉得萧见青在普普通通的走路，对比之下突然发现，他过去的速度好像太快了。
快得有些惊人。
训练场以西的形式更加错综复杂，障碍更多。萧见青所要走过的路，更是几倍超过周业要走的五百米。
可周业现在都还离他的目的地有一段距离呢，萧见青怎么就已经先一步到了？
而且地图也因为他的靠近，而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了代表魔物的红点。
这真是正常考生该有的速度？
周业的进度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快了，毕竟训练场之内危险重重。
可萧见青能倍超周业，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然后他们便注意到，萧见青直播屏幕的右下角，有数据精准地标出了他和方才所在地之间的距离。
两千七百三十一米。
甚至连零头都对得上。
他真的没有胡说！
而孟寻声，更是早在所有人之前就看透了这一切。
无数崇拜敬仰的目光投向这位大能，孟寻声却依旧稳如泰山，笑而不语。
“孟前辈，您是怎么早就看出来这些的？”有记者恭恭敬敬地发问。
在直播大厅的屏幕前，所有人共享着同样的一片视野，哪怕孟寻声修为再高，也难以在一幅2d的画面里展现他的修为和神识强度。
“细节就在我们眼前，”孟寻声温和开口，“回放之中的那一段，他在和队友分开之前，有几帧的动作停顿，似乎是在愣神。实际上，是凌空画好了符咒，用来加快速度。”
工作人员非常及时地把画面调了出来，停在孟寻声所指出的两帧上面。
拉近，不断放大。
果然如孟寻声所说，有符咒的影子。
萧见青画符咒的速度竟然这样快的吗？
难怪他能在管理局那么难的卷子里拿到魁首，果然有一些真才实学。
而孟寻声，不愧是大能，竟然连这样微小的变化都能捕捉。
众人叹为观止。
更有人按捺不住，上前发问：“那他走得这样坦然，对于训练场内的地形了如指掌，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就算萧见青在画符上面很有天赋，可神识强度是明摆着的。
他总不能是，神识真强到那种变态的程度，能看清附近的路吧！
“那倒不是这样，”孟寻声说。
“他把一缕神识附在了传送阵之上，他们是第一组进场的，其余所有人都排在后面。这不仅仅是个时间上的优势，如果有心利用，还可以打出信息上的优势。”
他声音轻柔，循循善诱，讲起这些像是位老师在上课。
“只要再在传送阵上画下一个阵法，他就可以通过那一缕神识判断出其它人所处的方位。他获得了更多的坐标、更丰富的信息，下达的判断也就更准确。而这一切，虽然对阵法造诣要求极高，却没有那么依赖神识。”
孟寻声说：“他同伴的判断也没问题。但如果没错的话，他不去东南方，是因为正有人要和那边的魔物相遇。”
孟寻声话音刚落，地图上就亮起了新的红点。
东南方，荀光和他的队友和魔物打上了照面。
而周业还在大雾里艰难前行。
他的神识能覆盖五百米内的环境，却也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魔气的大致方位。
这样按图索骥，要想找过去不确定性太高。
更何况训练场内地形错综复杂，像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都市。摩天大楼和窄小低矮的老旧建筑紧密相邻，让修士几乎不能御剑。而在场中管理局为了考验考生所布置的其它机关陷阱，更形成了前路之上重重阻碍。
五百米的距离，周业从未觉得这么长过。
就像他也没觉得脚步竟然会这样沉重。
只有前面开始清晰、浓烈起来的魔气叫他感到微微心安。
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那前面一定有魔物！
周业太阳穴还在因为神识使用过度而一阵阵地疼，但现在，燃起的希望。
他一定会用实际的成绩证明自己的实力和水平，叫管理局的孟前辈另眼相看！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位元婴期的剑修坐镇，周业对于进管理局这件事少说也要再犹豫上几分。
可是这里有孟寻声，一位实力高强、剑法精湛、人品和口碑俱佳的剑修大能。
不像大部分修士，孟寻声十分慷慨，对于自己的剑法并不藏私。谁要能得他的眼缘，被指点上几句，水平都能有很大的提升。
周业在初入仙途时就曾有着这样的幸运。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要让孟寻声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他的指点，已经走到了现在的位子。他还想学到更多。
咬着牙穿过迷宫般的小径，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神识感受到的内容逐渐清晰起来。
周业心头却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似乎感受到了其它修士的气息。
怎么会！
周业不得不继续加快步伐。
如果真的有其它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和魔物交战？等自己赶到了，还有没有机会……
但离得越近，周业眉头便锁得越紧。
他明确地感受到正有两人和一只筑基期的魔物战斗在一起。
那两个人一个主攻，一个用阵法策应辅助，实力都不算弱。魔物在两个人的攻击之下，气息正一点点微弱下去。
周业咬紧牙关，久违地感觉到有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返上来。
终于冲出浓雾，看到了那只他寻找已久的魔物。
——气息极其淡薄，已经奄奄一息。
而一人手持判官笔，飞快补上了最后一击。
几乎是在魔物死去的同时，广播声清晰地传入周业耳中。
“恭喜考生荀光、景一言成功斩杀魔物，积分+10。”
感受到有人来，荀光收了笔，猛地转过身，看清了周业的脸。
“哦，这不是周大佬吗？”他说，“这次运气不太好啊，差了一步，这只魔物归我们组了。不过没关系，你再接再厉，毕竟我们都知道，你最有实力了。下面你要往哪儿走啊？”
周业冷哼一声，没理他的嘲讽，但内心很是烦躁。
他和荀光同为管理局看好的人才，水平都不差，现在荀光又有一个强力的帮手。自己孤身一人，完全讨不到好处。
“我往哪边去，关你什么事？”
荀光说：“这不是看你厉害吗？而且我的好兄弟萧见青可是和你一组的。我不管你管他，总没什么事了吧？哎，萧见青呢？”看書喇
他说着往周业身后去看，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他？”周业不屑地说，“坚持西北方向有魔物，自己过去了。现在还没收到他的出局通知，看来运气倒还不错。”
荀光眼神一动，立刻给景一言传音。
“我们等会儿也留意一下西北那边，有魔。可能留不到我们过去的时候了，但应该还有别的机会。”
能让萧见青这么一位身份神秘，实力高强的人刻意过去，肯定不可能没有魔嘛！
虽然和他抢东西肯定没戏，但是跟在后面薅点好处，总是可以的。
景一言推了推眼镜，压下眼底的疑惑：“行。”
只有周业，想起萧见青时，又幸灾乐祸地冷笑两声：“说什么西北以外两公里，也不看看神识能不能探测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算他能运气好，躲过管理局布置的机关陷阱，难道还真能发现魔的踪迹？”
荀光：……你好自信啊兄弟。
双方聊不到一处去，有都各自有任务。互相带刺地说了几句，就打算分道扬镳。
正要动身时，训练场内的广播再一次响起。
“恭喜考生萧见青成功斩杀魔物，积分+10。”
景一言：？
荀光：？？
这什么情况，怎么只通报了萧见青，而没有提周业呢？
他们两个明明同组。
两人不约而同地有点冷。
荀光：“你……你不会……”
周业：“你给我正常一点！我是活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加倍头疼，把刚刚的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解释了一番。
“所以就是现在这样，我们两个算两队，单独行动，分数也都单独统计。”
他说完，感受到来自荀光的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
“所以你和他意见相左，各执一词，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各干各的了。萧见青还把之前的十积分给了你？”
“是，”一提起这个，周业就有一些愧疚，“我觉得这样并不太好，只是他执意如此。不过现在，既然他运气不错，也有了十分，我就不用再顾虑，可以大展身手了！”
荀光怜悯地扫了他一眼：“我觉得你选错路了。”
他解释道：“你看，你往东南来，看中的魔物被我俩杀了，白忙活一场，啥也没得着。”
“萧见青倒是已经又拿了十分了，现在我们三队的分数一样。管理局的惯例，虽然都会说魔物的数量在十只以下，但是因为它们不好活捉，又很有风险，其实每年的数量都固定在七只，现在已经去了一小半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有一道广播紧随其后，但还是同样的内容。
“恭喜考生萧见青成功斩杀魔物，积分+10。”
连杀两只魔物？
荀光：……
给别人留条活路吧，我的青哥哎。
他哭笑不得。好在他们已经斩杀一只魔物，有十积分在身，现在还并不是最急的。
而且也不像周业，还有什么想在试炼上大出风头的想法，确保能入选了，就没什么担忧的必要。
周业此时却愣在原地。
他有些僵硬，脸色并不好看。
短短几分钟，拿到二十分。
亏他之前还在为萧见青担心。
可是怎么会呢，他往西北方向走，那里根本就没有魔物啊。
起码在他能探测到的五百米内，并没有一点踪迹。
他忽然又想起萧见青之前同自己说过的。
魔在两千多米之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确实并不能感知得到。
可萧见青是为什么？
还有那个距离——两千多米，他是怎么一个人走过去，并且和自己用了差不多的时间的？
一时间，周业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衣襟上的那片青翠柳叶。
荀光看着他纠结的面色，很不合时宜地笑了。
他走过去，拍拍周业的肩膀：“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看来萧见青选的才是正确的那条路呢。”
——
萧见青走过的路上，只有一地柳叶飘飞。
他确实很愁，愁得把柳条叶子全给拽秃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直到已经走到了看中的魔物的地盘。
把一直看着直播的记者和工作人员们紧张得不行。
“虽然他已经提前有了部署，可是也不能这样没有反应啊！难不成，还能借助之前的阵法的力量杀魔吗？”
“我觉得他托大了，阵法是死的，魔是活的。哪怕他能提前锁定魔的方位，对方直接攻击过来，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连灵器都没有带啊！”
“所以萧见青为什么不带灵器啊！他拿着根柳条，这不是作死呢吗！”
众人正各自说着，魔已然绕到他的身后，似乎正试探着从什么角度出手。
——这是只谨慎极了的魔物，比它的同类们似乎更要狡猾。
萧见青手里还揪着仅剩的一片柳叶没扔，精准地朝向魔的之前所待着的方位站着——这并不叫众人意外，他们知道萧见青如今有这样的仰仗。
可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魔物变幻了位置，也是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
连这都没有发现，他要打算怎样和魔物正面对决？
萧见青现在的处境，已经危险了起来。
“我觉得有点不对。”万众瞩目之下，青年忽然说。
“当然有不对了啊！这时候你还废什么话，不快躲吗！”有人急了眼。
“他就不应该和周业分开行动，就算能避过管理局设置的各种陷阱，可魔物毕竟不饶人，肯定是大意了。”
“他大意，但害得可不止是自己。”一人不爽地说。
管理局的考核再怎么样，都要努力避免对考生所造成的伤害，尤其是可能威胁到生命的伤害。
这不止是出于他们爱惜人才的缘故，更重要的是，能够入选到这一轮的考生，大多家里很有背景，是需要合作的共同体。
自从灵气复苏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年。先一步成为修士的人从中获得不少好处，一些专门以修炼为主的家族隐隐成型。而修仙事务管理局这些年，也已经不复刚刚建立时的超然地位，现在还想继续“管理”的职责，和这些家族打好关系也是必然。
最起码，不能叫他们家的子弟在试炼里遭遇不测。
因此，近年管理局所修理最多的条例、管得最严的部分就是在它们所举办的试炼中，对考生人身安全的监护。
一旦出现了可疑问题，一切都要停止。
而像是严渝这类的除魔科队长和其它人员，也都在旁边待命，时刻准备着出手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