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洲修士,尤其是邪修心目之中,有一个可怕的存在。
——萧见青。
某位剑修自从下山以来,先是在秘境里把佛门子弟都揍了一顿,又一剑劈开秘境,最后轰轰烈烈地杀上罪魁祸首家寻仇。
一套连招下来,残山剑派那位不露面、不出名的小师叔立刻在整个云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虽然早几年还会有仇家处心积虑地寻仇、暗中对付他,但是在随着修为渐长,他们已经下意识将萧见青排除在敌人范畴外,除非迫不得已,走投无路,没谁会想找他的麻烦。
现在,在他风风光光地从下界一路打上来,把魔神寄生的“易成林”干掉,晋升大乘后,更是这样。
萧见青本人似乎是没有什么身为大能的自觉的,日常爱好包括了练剑、论剑和追捕漏网的邪修,和他们论剑。
因此,从他出山以来,他就像一把高悬于邪修头顶的——按照燕城的话说——达摩克里斯之剑。
然而——
比今天的萧见青剑法更好的,是明天的萧见青。
比现在的萧见青更加可怕的,是不会文明论剑的他。
活在萧见青的恐惧下多年的修士们现在每每想起,都会觉得一阵后怕。
那年他应该十六。
当时有些倒春寒,时至三四月份,风刮得仍然凛冽。
马蹄飒沓,卷起一地黄沙。
城门外尘土纷纷扬扬,进了城后,石板却普遍大路,马蹄踩在上面,声音清脆好听。
少年在城内纵马,飞驰过长街。
他年轻得过分,黑色长发在身后飞扬。他的上半张脸被遮盖在斗笠之下,只露出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大约是年纪小的缘故,还有点尚未褪去的青涩,一张脸远没有日后那么锋芒毕露。
像初入江湖的少年侠客。
城中出现这样的人不稀奇,就连有仙者也是常事。
只是少年意气风发,身材飞扬,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骑一匹白马,身穿一身劲装,黑色披风被风撩动时,露出腰间挂着的酒壶,和那块质地不明的木牌,一柄被绸缎包裹着的长剑却被他拿在手里。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骑马时,竟然既不用马鞍,也不用缰绳。
但一个晃神的功夫,马蹄声已经远了。
少年侠客的背影消失在街巷转角。
萧见青翻身下马。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根胡萝卜,呼噜了两下白马干净漂亮的鬃毛。
手指抚过马脖颈的时候,有种和长剑不同的温热,能叫人感受到血液正在皮毛下面流淌,磅礴的生命力正在奔涌。
和御剑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萧见青想。
上次出手的时候动静太大,导致自己在欠债榜榜首的成绩越发稳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照理说,他是知道文明论剑的原理的。然而人打上头了,怎么顾得了那么多。
掌门师兄同为剑修,深知这一点的不易,也知道让他就此收手,不和人比剑实在太过残忍。好半天出了个主意:要不去扮做侠客,在江湖上晃悠几圈吧。
说不定多在人间走走,而不是整天和移山填海的修士待着,就能有机会学会文明论剑呢。
听说武林之中也有能人,江湖里遍地是高手。
萧见青挺有兴趣,当时就答应了下来。
在江湖中混迹三个月,他易了个容,不动用修为,四处挑战,希望能找到什么有意思的对手。
然而一段时间下来,有意思的对手没见到,四处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侠客身份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可是真要说起来……
他叫什么?不知道,那人根本就没起名字。
他多大?也不知道,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那么厉害的身法,实在难以叫人相信这个数字。
那他剑法是什么路子?这个倒是有线索,跟修仙者中,剑修多用的残山剑法很像。
“说起年龄和剑法,这个无名还有点像那个剑修萧见青呢,都嚣张的不得了。”
走进酒馆时,他听见有人这么说。
“不可能,”那人的同伴言之凿凿,“不是说萧见青在修士之中,修为也很高了吗?没事来武林混什么混,他闲得吗?”
确实有点闲的萧见青:……
但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仍然是一以贯之的高冷。
少年走到柜台钱,冷声道:“住店。”
方才还在打盹的店小二被他一喊,立刻清醒过来。一看少年装束气质,就感受到一种和寻常不同的气派来。估计又是什么大家族的弟子过来混混江湖,这样的人,一有条件,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
“一间天字号上房?”他熟练地问。
萧见青看了看酒馆价目表,数了数兜里还剩的铜板。
“……”
“普通的就好,”他说。
小二有些意外,但是没有多说,领他到了房间。
等人上了楼后,原先围坐一桌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用传音入密的方法悄声道。
“刚才那个,就是无名剑客吧。”
“身型、声音,还有那把剑都像。”
“只开最便宜的房间住,就是他,错不了。”
“那么今天晚上……”其中一人志得意满地笑起来。
这个无名剑客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但是行事太张狂,直接惹下武林中的许多人,其中不乏心狠手辣之辈,早就想着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就算厉害又怎么样呢?双拳本就难敌四手,何况我们还特意请了人来。面对仙家道法,再大的英雄,也是无可奈何。”
虽说如今世道,有些没有灵根,只能练武的人凭借精湛的剑法也可以和一些修士打得有来有回,但那毕竟还是少数。
而他们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剑客少年没有大意,还请来了好几位修士。
修习的功法好像不太正,不过没有关系,这不重要。
他们以为,这些修士时可以对武林中凡人进行碾压的。
重要的是,能挫一挫某个讨厌的人的锐气。
那几个邪修的三个月前,门派被萧见青给砸了,他们现在出现,完全属于漏网之鱼。
面对那个可怕的剑修,他们没有任何替门派报仇的想法,倒不如混入江湖中,挣一挣外快,落得个潇洒自在。
——打萧见青是不能打过的,随便对付几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要是还需要瞻前顾后那么多,就枉费他们修炼这么久了。
几人思索着,决定在今天这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完成任务。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进行简单计划,突然看见目标人物出现在楼梯的转角处。
他脱去了黑色披风,手里却仍然拿着剑。
这次剑上的绸缎都被取下了,只不过还没人去关心这等细枝末节,都看着意外出现,并且和他们对峙着的少年剑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这边的杀意太明显,被他发现了?
邪修和雇佣邪修的人谨慎地想。
萧见青在同时看着他们。
真是太巧了。
上次还说呢,有几个邪修没来得及干掉,这次就已经遇上了。
这样的机缘巧合,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了!
在江湖中不动用修为地混了三个月,萧见青还是很想念之前出剑的感觉的。
“要动手吗?”他问。
听在其它人耳中,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但他们自认为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于是为首的邪修站了起来,一拱手:“得罪了。”
虽然他们习惯于偷袭,但是在江湖这个对于他们来说,讲礼貌也可以轻松取胜的地方,人还是希望要一些面子的。
“好。”对面的无名剑客说。
只是不知怎么地,他们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兴奋?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柄叫人闻风丧胆的剑。
黑金剑鞘云雷纹,剑柄上缀着一个好看的红色剑缨。
这样好看的剑,全云洲只一个人有。
“萧、萧、萧……”为首的邪修开始打磕巴。
他旁边的武林人士奇道:“你要削了谁?”
另有一人极为不满:“说不定是在说名字呢。”
哦,原来还和那个剑修一个姓啊。
他忽然反应过来,看向邪修首领:“你原来知道他的身份,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呢?”
“所以这人是谁?”
邪修们自从看见那把剑后,就说不出话了,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
却被凭空出现的无形剑气拦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