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镜摇了摇头,他依旧是一身布衫,腰间悬剑,但是奇怪的是,剑客的气息已经被冲得很淡了,他此刻给人的感觉也已经完全就是那个一朝出鞘,天下无双的剑灵了。纪九桐盯着他那被幻境改动过的眉眼,骤然一笑,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奇怪,怎么越来越像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大滴大滴的雨水里,与镜没听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刚刚的神情过于专注,让他晃了神。他问,“什么?”
“没什么。”纪九桐道,她转过身,脚步轻盈地往门外行去。一路走,声音也像一缕云烟似的,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是几句无关紧要的嘀咕,“这具花灵的身体到底有些不方便,轻飘飘的虚得慌。不过,这也不奇怪,因为花灵本来就比人类修士生的要轻很多,我听人说起过,她们个个能歌善舞,还能在人的手掌上跳舞呢。”
小镇中心的那栋居住着纪家父女俩的小楼,已经完全在暴雨的冲刷之中变了样子。
纪九桐是在大约离小屋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的,她微微抬起下颌,略带桀傲地打量着那栋
阴森的建筑,眉眼里有些奇异的冷光,“好好一个地方,竟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不好。”
她压根不用去费心试探,那股浓烈的魔气已经从紧闭的房门之中渗了出来,带着耀武扬威的气息宣誓着自己的存在感。在来的路上,纪九桐没有碰见一个仓皇逃窜的弟子,显然,那群可怜的激进派已经因为一时的头脑不清醒而全灭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她也有想过,倘若那人弃屋而去,在阵中继续和她打游击战,那又该如何是好。不过,事情到底没有进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那房子里的人似乎也没想离开这个据点,可能是刚吸收了一点心神,信心大增,也可能是想着终归要和纪九桐硬碰硬的打一场,所以决心正面迎敌了。
她的话音刚落,与镜已是聚起一道剑气,向那房门斩去。他如今不用费心掩饰自己的修为,一出手自然是气势逼人,凌厉非常,冰寒的剑气跨越了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已然轰击在了房门之上。那房门上骤然冒起一团黑雾,试图与那闪电般的剑光相抗衡,双方同时大放光辉。然而,这一幕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那团黑雾便力有不逮,四散开来。
房门被剑光一闪之间,已然破碎,然而那剑气依然余势未消,遥遥地撞入了门后未知的黑暗中。在那里,有个声音不无惊讶地响了起来,依旧是那纪老伯苍老沙哑的声音,“咦?”
“外面来了客人,做主人的也不迎出来接一接。”纪九桐慢慢道,“这就是你们魔族人的待客之道?”
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她要在认不出那股冲天的魔族气息,那还真可以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从此不要在修真界里混了。不过,此人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纪仙师,您是稀客,陡然驾临,我心里惶恐得不得了,是走也走不动路了。你若真想来拜访我,都走了这么多路了,为什么不再向前走几步,直接进屋来呢?”
他这席话吐字极慢,初时还是暮气沉沉的沙哑调子,音调却渐渐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伸高了,等到好整以暇地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竟然已经完全变了一种声音。
“唔,你吸了点我这几个小辈的心神,现
在手便犯起了痒,想破一破我的规矩啦。”纪九桐安然道,她冷冷地注视着那一片黑暗,双手放在身前,一丝动武的意思都没有,“怎么,做了几天花匠便耐不住了?急着要返老还童么?”
她自然知道,那魔族人前几天为了掩人耳目,是将戏做足了全套,兢兢业业,唯恐被她发现了什么不对。因此,那魔族人是一点都不敢去碰她施展在那幻境人物上的条条规则,只能弯腰驼背,老眼昏花,也算是吃了好大一番苦头。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拖着这具残破衰老的身体坚持杀人的,论起来,还真算敬业。
“我虽老迈,不还有纪仙师您这么个便宜女儿在么?”那人怪笑道,“乖女儿,不叫一声爹么?”
“你听上去可比我要老的多啦。不过,虽然这世上的爹爹都比女儿大,落到咱们家里,这关系倒要倒一倒。是先有我这个姓纪的女儿,才有你这个姓纪的爹爹。所以,要细数起其中的关系来,应该是你叫我一声爹才是。”纪九桐微笑道,她只是撑开了一道避雨的法术,风轻云淡地好像行走在自身花园里一般。
“牙尖嘴利。”那魔族人咯咯地笑了起来,明明是很欢快的笑法,在他的嗓音里却莫名地含了几丝尖刻阴暗的味道,令人不寒而栗,“我喜欢你,希望等我掌握灵阵核心的时候,你还能说得出这么动听的话来。”
“这么动听的话还有一箩筐,你若想听,说上十生十世也不是不行啊。”纪九桐道。
那人嘿然一笑,不作声了,小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足音。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有一道身影从小屋中走了出来,立在门口,不动了。
那身影极为的高大,浑身包裹在铠甲之中,看不清表情,亦或是它根本没有表情。从纪九桐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几乎不似人类肤色的下巴尖,仅仅是一眼,她便已经略略动容,低声道,“魔气傀儡。”
此时,那傀儡正半仰起头,兜帽从额上滑落,露出一张红瞳黑发,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来。他无神的双目落在纪九桐额头上的花钿上,突然很微妙地闪了一闪,显然,是他的主人意识到这玩意便是他苦苦追寻的,可以联通三境的
信物。
“想要吗”纪九桐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伸出手去往自己额头上点了一点,“想要的话,你可以自己过来拿。”
魔气傀儡是魔界的一种独特的秘法,人类修士,不得参悟。在魔鼎尚全,魔族叱咤风云,与人族修士连年交战的年代里,这种皮肉坚硬,不死不休的傀儡是许多人类修士心头的噩梦。想不到今日,她居然有幸也见到一只,纪九桐突然笑了,“好大手笔。你是真的拿猪油给那臭小子蒙上了心肝,才让他这样死心塌地的给你卖命。”
魔气傀儡一出生便没有神智,全靠魔族人以血脉认主驱动,纪九桐所指的自然不是那具傀儡,而是替那魔族人暗度陈仓,将魔气傀儡带进幻境中的人。那人引狼入室,一旦此计达成,毁掉的便是纪九桐和他的师兄弟们,也不知道他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不过是让他往乾坤袋里一收一放而已,算的了什么呢?”那魔族人倒很谦虚,“说起来,这也要怪你们天盛宗搜查不严嘛,连弟子的乾坤袋都不愿意搜一下。”
“他能放的出来,是咱们识人不明。”纪九桐轻声道,“收不收得回去,可就未必了。”
似乎是两人真的心意相通一般,与镜已然出剑。况且,他早就心怀怒意,这一出手,便是全力而围,在这一瞬间,数百道剑光已将那魔气傀儡团团围住,剑影森严,激得那死物的身体似要层层裂开,犹烈于九天之中闪耀的雷霆。
这一瞬,饶是以坚固如魔气傀儡,都不由在他的进攻之下爆发出一声响亮的机括扭动声,它脚掌往地上一踏,便飞了起来,双臂犹如灵蛇一般像与镜袭去。
“纪仙师。”那人依然固执地躲在小楼里,一不肯露面,二不肯出手,只有声音源源不断,怪里怪气地传出来,“你那护花使者好像很生气啊。不过,他也真是个人物,若不是因为幻境之中实力被压制了,连我这傀儡都禁不起他几剑的摧残。”
此处是纪九桐虚构出来的人间界,她与与镜都是通过正常手段进入幻境的,实力也自然受到幻境的压制。这是一个幻境构成的基本法则,由不得任何人违抗,试想,倘若一片凡人界中突然出现能一剑斩
破天际的大能,又或者虽是修真界,但修士们却人人都扛着锄头种稻谷去了,那不是荒谬绝伦,天下大乱了么?所以,与镜的实力也被压制到了合理范围之内,这才和那魔气傀儡打的有声有色,不然,若是他身处现世,盛怒之下,说不定还真会像那魔族人说的那样,三两下就将魔气傀儡给拆的七零八落了。
然而,那魔族人和他的小傀儡却是瞒天过海,躲在弟子的乾坤袋和心神意念里偷偷地进来的。这一举动无疑是走后门,他们本不是幻境中该有的人物,自然也不受幻境的规矩约束。纪九桐念及此,只冷笑道,“他就算要生气,也是气你是个缩头乌龟,整天缩在龟壳里不出来啊。”
那魔族人突然不吭声了,天地之间,除了连绵不断的暴雨,只剩下与镜与那傀儡刀剑相击的声音,连绵不断的蔓延开来。纪九桐闭上了双眼,突然之间,乌光一闪,一道身影从屋门内一跃而出,带着凌厉的杀气一掌向她拂来。这一拂之间,竟隐隐有海浪翻卷咆哮的声音,纪九桐却不闪不避,只是唇舌微动,低低的念了几个字,那人便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一般,骤然回身。
这时,纪九桐便反守为攻,低叱一声,宽大的袍袖迎风而起,森罗万象连番闪动,两人快速地对攻了几招,这才停了下来,在雨幕之中默然对立。
“纪仙师。”那人幽幽叹道,“你拿了我们魔族一样东西。你知道,魔族不喜欢别人拿他们的东西。”
这消息竟走漏的如此之快?纪九桐知道,他指的定是那魔鼎碎片无误,她慢慢地将自己的双手重新笼回袖笼里,慢吞吞地问道,“那我还给你们,你们就可以拿着这东西走人,不再和我动手了?”
“依照我们魔族的规矩。”那魔族人露出点顽皮的笑容,好像是个遇到好笑事情的少年,“只要您将那东西原物奉还,再赔上一双手,我们魔族便会宽恕你的罪过,不会再追杀你了。”
“还真是笔划算买卖。”纪九桐拍拍手,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在她的头顶,纯白色的光幕如接天的阴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我可要好好想想要不要答应你的条件!”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