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傀儡是死物,灵兽自然分辨不出什么不对。然而那弟子甚至克服了自己的本能,和魔族共享了一半的心神,让他安然藏在弟子的心神之中伺机捣鬼,就这样,那魔族才有了可乘之机。至于他后来动作不力,灵魂上的烙印被大祭祀所触动,魔界大祭祀降身于他的身上,又反将其杀害一节过于血腥残忍,纪九桐也不想多谈,她简单地说道,“此人采用的乃是一种特别的手段。这种手段令人防不胜防。稍后,我会与诸位长老商量着解决此事,还望诸位不要惊慌过度。”
说话间,她已跨过了小草组成的绿毯,来到了一处隆起的小山丘下。看那小山丘的形状,活像个被人挖去一勺的冰激凌似的。纪九桐在山脚下站定了,等一百二十来位弟子先后到了她身后,便一挥袖子,将他们送出了幻境。
她设置的出境地点正是在天盛宗广场中心,晴天白日之下,犹有弟子人来人往。这一干人
又饿又累,心里还有个大秘密憋着没地方说,骤然被正午的阳光那么一激,不少人都不适地闭上了双眼。他们过路的师弟师妹倒是个个都激动地不行,在旁边围观者,悄声议论道,“呀,是师兄回来了。”
“此事……不是小事。”纪九桐轻声道,“无论是谁,我都想请他今后好自为之,倘若让我抓到了他……决不姑息。话到这里,说得不好听,诸位多见谅,这便散了吧。”
她伸出手去,一把从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揪出了小土豆来,把他的的胳臂拉在了手里,身体在原地闪烁了一次,便彻底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水光似荡漾的波纹。众弟子面面相觑,心里又骇然,又激动,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虽然到现在只有区区一百来个人知道,但是,不用晚上,便会传遍整个天盛宗,甚至可以持续而长久地撼动宗门一直以来的平静。
老实说,小土豆现在很高兴。
这高兴不是普普通通的那种,而是双重意味上的高兴。第一,他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与镜哥哥安然无恙。他并没有变成傻瓜,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而是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站在天盛宗广场一个有阴影的角落等他们。
不过,师尊看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只是把冰绯丢给了与镜哥哥。这可真怪,与镜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再怎么样也该有点庆祝仪式,比如抱着痛哭一场——至少,他的那些姐姐们的小书里都是这么讲的。
第二,师尊虽然心情不佳,但还是依照诺言,给他买了他想要的那种糖。还比小土豆预想地足足多了五倍,在他一个手指上套了一个,叫他吃也吃不完。不过,与镜哥哥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他和师尊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落在后头,就算是影子都不接在一块,让小土豆觉得很困惑。
困惑归困惑,糖还是要尝一尝的。小土豆这样想着,抓起师尊的指尖,轻轻地往那糖上一碰,一道微小的灵力流顿时不受自制般窜了出来,把透明的糖染成有闪闪星尘的颜色。小土豆尝了尝,唔,酸酸甜甜的。他又看了看,见师尊一言不发,闷头在前面走着路,脑后又没长眼睛,便大着胆子踏着小碎步,缓缓地挪到
了与镜哥哥的身边,大着胆子故技重施了一次。这下可不得了,辛辣清凉的味道一下子冲了上来,让小土豆又想打喷嚏,又想掉眼泪。
他捂着自己的嘴一脸痛色,偏偏纪九桐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看来,她脑后虽然没有眼睛,但却有一种另外的法子可以轻易看破人们的所作所为。纪九桐看起来兴致不高,黑发从颊边披落下来,有点疲倦的温柔的意味,“在我们家乡,这种味道就叫做薄荷的味道。”
“薄荷是什么?”小土豆怪模怪样地学了一下这个词组的发音,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这么不好吃的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他的师尊这时候却不答话了,只是伸出手去,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道,“你真是个傻孩子!”
她回过头来,衣衫飘飘地向原本的道路上走去,徒留小土豆在原地跳脚,“你干嘛揉我头发!”
不过,纪九桐没有再回头,倒是与镜从后面赶了上来,默不作声地替他顺毛。小土豆哼唧两声,说,“我头发都要被她摸得掉光了。”
“会再长的。”
“可是,就算再长出来,也不是原先我的头发了。一根头发掉了,就再没有了。”小土豆一本正经地说道,感觉自己突兀地悟到了点人生的道理。接下来,无论这位新晋的哲学家说什么话,与镜都点头道,“嗯,你说得对。”,弄得这位哲学家骄傲之余又有点没趣,最后,他叹了口气,以一句话结束了今天的演讲,“我师尊好像在生气哎。”
他与镜哥哥也跟着叹了口气,神态里显现出小书上说的那种……大人的忧虑来。
这种冷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畹溪跑回来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像泥鳅一样溜走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只留下小土豆一个人来面对这片沉默的虚无。为此他史无前例地提前写完了他的功课,笔划“很好很好”,就连那种敷衍的欣慰都一模一样。小土豆一共收获了四个“很好”,气得半死,只好很没劲地收起了自己东西,拖着他的小被子,跑到了东厢房睡觉去
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折腾过自己,所以头一挨枕头,就昏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就此错过了多么重要的对话。
直到月上中天了,沉星塘的湖水之中落满了粼粼的银色月光,与镜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他默不作声,一路走到了那颗巨大的花树下,敲了敲花树的树干,低声道,“这里很冷的。”
“我的仙术很好,我不会冷的。”过了很久,上头那团白色繁花里才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别管我了。”
“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与镜道。这一次,间隔的时间就要比上次更长,更久,也更令人不由自主地缄默了。纪九桐终于从花朵中露出脸来,蹙着眉头,“是啊,是啊,我是生你的气。欠你的那点器魄,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给你又怎么了?是我自己愿意的。”与镜说道,这回,他好像变得很疑惑不解,“你就因为这个生气么”
于他,不,于每一个器灵而言,魂魄当然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同于人类,一出身便有七情六欲,玲珑心肝,他们做器物的,一出生就是一件死气沉沉的死物,混混沌沌地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被人带到哪里去,要一日一日在这修真界中飘荡。今天有一个主人,明天这个主人便被杀了,到了后天,指不定早已器身破损,没指望了。
每一个器灵都想选择自己的命运,所以,他们艰难地乘着每一点自己清醒的时候拼命修炼着,积攒着那么一点魂魄,往往好几十年的黑暗,才能换来那么一点器魄。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东西可比心神要贵重多了。与镜沉默半晌,望着树梢,轻声说道,“你若不开心,就这样想,从我到这来开始,我还没有送给过你礼物。你若实在不想要它,就把它当个礼物,随便使使吧。”
纪九桐似乎打定主意不说话了,她缩回了花枝中间,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了根渔线下去钓鱼,可是,倒也真奇怪,她假装自己钓了这么多年鱼,渔线却头一次放的不怎么稳当,在月影里乱颤,将一轮圆月打散成一圈圈荡漾开的水波,鱼儿们都惊地游向了湖水中央,消失不见了。
这回,纪九桐是真的没话
讲了,她收起了鱼竿,轻声说道,“你上来吧,陪我说说话。”
当与镜踏上花树顶端的时候,很不巧,有一阵风正拂过沉星塘,吹的满树花枝都压低了,纪九桐坐在花树的最高处,依旧披着头发,怀里抱着一整束雪白的风信子花。她好像要睡着了,衣裙的一角从树梢上悄无声息垂落下去。与镜凝望着她,突然说道,“你瞧,在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我还因为剑气收束不慎,打落了这里的花。”
“是啊,你一来就把花树给毁容了,是应该再赔我一棵的。”纪九桐道,她似乎也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因为剑气收束不慎,打碎了结界。这么说来,你实在是个不善于控制剑气的人啊。”
“是吗?”与镜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接过了一瓣被风吹落的花瓣,“可是这两次,你都原谅我了。”
纪九桐睁开眼睛,沉星塘正一览无遗的躺在他们的脚下,而在他们的头顶,是一样一望无垠的夜空,星汉灿烂,星星注视着他们,闪烁着冰冷的光辉。与镜正注视着她,一定是因为月色的缘故,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
纪九桐突然难过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噬咬着她的内心。她想,我怎么会不原谅你呢,其实早在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为你流过眼泪了。但是她并没有把这番话说出口,而是尽力地把目光集中在树下湖水中二人模模糊糊的倒影里,冷冷地说道,“可是我这次我不会原谅你,我不喜欢你教我的第二剑。”
“好吧,那我可以在第三剑上补偿回来。”与镜说道,“这样,你总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我恨不得没有那第三剑。”纪九桐说道。这显然刺伤了与镜,他立刻问道,“三剑还剩下一剑,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不,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好事。纪九桐在心里说道,与镜将冰绯捅入自己胸膛的那一幕又在她眼前上演了一边,即使知道那是幻象人物,凡人之躯,纪九桐依然发现自己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她的心头,与镜真正的结局又模模糊糊地升腾了起来,汇成了巨大的阴影,让她透不过气来。尽管现世的命运已经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