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破屋裏的 三男一女大嚼奶油饼干的时候,地窝子裏的苏平安却在啃着红薯干。
在苏平安 有限的记忆裏,红薯干虽然比不上奶油饼干,但也别有一种香甜。可是如今地裏贫瘠,连长出来的红薯都失了往日的香甜,变成了一块块干硬的米糠,除了能管饱,就再没有别的优点。
但外人都已经饿得只能吃草根树皮,她还能有红薯干吃,也已经应该知足。况且,奶油饼干是假如逃港小集团的入门费,该花的还是得花。
货郎苏蹲在地上,瞇着眼把红薯心检出来塞到她手裏,自己则吃着带皮的。
苏平安也不跟他客气,麻木着一张脸往嘴裏塞干巴巴的红薯心。
吃到半饱,货郎苏便把装着红薯干的布口袋一扎。
“剩下的留到明天吃。我瞧着陆爱国话裏的意思,应该就是在明天了。咱们得吃饱了才行,不然没力气赶路。”
苏平安把嘴裏的红薯心咽下,舔了舔嘴唇看着布口袋,一言不发。
货郎苏见她眼馋,嘆了口气,又从口袋裏摸出一块小小的红薯干塞到她手裏。
她撩起眼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接过这块带着土腥气的红薯干塞进了嘴裏,慢慢的咀嚼着。
货郎苏看着她把这块小小的红薯嚼碎,咽下。如同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块红薯似的,咂巴了咂巴嘴巴,这才低下头把布口袋扎紧,转身掀开草席,抛开烂泥,把布口袋藏好。
吃过了红薯,两个人就坐在草席上,肩碰着肩。
货郎苏伸手揽住她,像一只干瘦的猫头鹰揽住一只同样干瘦的小乳鸽。
她竟然这么瘦了,分量轻的如同一片羽毛,让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情景。
那是1941年的夏天。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瘦,这么饿,带着一身的土腥气,出现在他的面前。
起先他只是可怜她,一个小女孩,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孤身一人流浪。她的家人在哪裏?她的未来又在哪裏?
他给了她一碗饭吃,结果她就赖着不走了。
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二十来岁孤家寡人。她是流浪的孤女,十四五岁一朵花的年纪。日子长了,他不是没有想法的。
可是她身娇肉贵,鲜花似的人物,不是他一个小货郎能养得起。他能给她的,只是粗茶淡饭,男耕女织。
可她就是不走,吃着他的粗茶淡饭,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而他也跟魔怔了似的,养了她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明知道她不会属于自己,可小货郎做起了白日梦,宁愿不醒。
他养了一朵娇花,冰雕玉琢,高不可攀。然而一养五年,她除了身材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一些,眼睛活了一些,却是一点都没有长大。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明白过来,自己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也许是鬼魂?也许是妖怪?
然而她不怕太阳,不怕符咒。会饿,会疼,要吃,要睡,要穿,不会法术,从不变身。香喷喷,软绵绵,热乎乎,跟人没有丝毫区别。
只是,不会老。
他是一个体面机灵的小伙子,小货郎虽然不能发财,但腿脚勤快,脑子灵活一点,也能成家立业。烧饼铺的老板娘三番五次的要给他介绍姑娘,他已经找不出理由在推辞。
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小货郎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他带着他的这朵小娇花,离开了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远走他乡,并一生也没有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