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个头巨大,分量颇重,掼在地上一阵轰鸣。
她用手拽住看不见的绳子,回头瞥了唐唯宗一眼。
唐唯宗回给她一个十分诚挚无辜的眼神,装出一脸茫然无措,撇清所有关系。
见他糊裏糊涂,苏平安有心给他说道说道。但她心裏明白,嘴巴却张不开,怕自己一张嘴,控制不好,又是怪叫。
为了以防万一,她思谶再三之后,决定还是冷艷高贵,惜言少语。
“恶煞!厉害!我,更厉害!”
唐唯宗挑了挑眉,把她这只言片语在肚皮裏回了回,连忙点头。
“是,你最厉害!”
“我,除掉它。”
“好,你除掉他!”他举双手讚同。
“你,好处,我?”苏平安划下道。
“好处?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苏平安不傻。
“我,有的都可以给你!”唐唯宗更不傻,漫天许愿心。
他这么爽快,这么大方,叫苏平安高看一眼。手裏抓着恶煞,两只黑漆漆乌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裏裏外外打量一番。
在她冷静又惊讶的目光下,唐唯宗挺直腰板,目光诚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向她证明,自己是一片衷心。因为心裏明白,这会子是生死相关。若是她不信,那今儿晚上他只怕是连鬼都做不成。都不需要她动手,刘景廷就能给他好看。
可其实他是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招了姓刘的恨。他不是最关心平安么,他对平安好,帮平安做人,姓刘的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说到底还是嫉妒心作怪!这姓刘的,成了鬼之后,心态就整个都不好了。
也许是他眼神够诚挚,也许是苏平安自有主意,总之她最后对着他点头微微一笑,算是就这么讲定了。
讲定了,她就动手干活。
只要她想,手指便能画符。天师镇鬼,天师驱鬼,天师弒鬼,管你是什么样的鬼,都叫你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刘景廷知道她天师符的厉害,她手指一动,他就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挣扎起来。
苏平安虽法力高深,但论力气终归是一个少女的力气。能把恶煞拉出来,一半靠法力,一半也是刘景廷自愿,不敢跟她争。此时是生死攸关,刘景廷哪裏还会客气。他一动,苏平安一张符还没成,就被拖的向前一冲,扑倒在地。
这一下摔的结实,她整张脸都拍进土裏,若不是花园裏土刚松过,就要把她这刚长好的花容月貌拍成月饼。
吃了一嘴泥,苏仙姑恼羞成怒。嗷一声尖叫,从地上蹿起,呸呸吐出嘴巴裏的烂泥,一把抖开手裏的绳子,左右开弓,两只手画符。
“地缚!镇煞!急急如律令!去!”
两道符才出,她又脚踏七星,转动身姿,摆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两只手掐诀,嘴裏念咒,跳舞唱歌一般做了一窜动作。然后,又飞出两张符。
“阳火,阴漓,去!”
刘景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刚出茅庐的恶煞,就好比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他也逃不出苏平安的手掌。苏平安能叫他生,也能叫他死。
看着她一张接一张的画符,动作潇洒,气度出凡,真叫人又爱又恨。
爱她的美,爱她的害。又恨她的美,恨她的害。
他爱的滔天陷地,她却对他轻描淡写,视若无睹。
可如果不爱,当初她又为何一念之仁,留下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就这么走了,就不必受现在这么多苦。
恶鬼恶煞,遗留人间皆因执念。一念执着,便死不悔改,留恋红尘。但若执念动摇,这弥留人间的根本也就被动摇。
苏平安的无情,让刘景廷弥留人间的心气了动摇,于是就更加节节落败,招架无力。
因为爱,对她再恨也舍不得伤害。
可爱有多深,恨有多深,滔天的恨意无从发洩,便恶向胆边生。
要死,他也要拉着唐唯宗一起死。
他得不到的,也不让姓唐的得到。
他一面翻滚嚎叫,皮肉消融,一边匍匐着向前爬。
苏平安以为他是要对付自己,并不慌张,因为有恃无恐。
但没料到对方目标不是她,而是身后之人。这恶煞留着一口气,爬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突然跳起。
苏平安做出天罗地网,罩住自己。但对方跳得高,落得远,志在她身后。
等她反应过来,这东西已经越过头顶,血赤乌拉的扑向唐唯宗。
要命!这不是要害她白干一场!
哪能!
情急之下,她双手如爪,用力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抓出两把连皮带血的肉,用尽全力甩向恶煞。
看到她双手一甩,刘景廷只当又是符咒。他终归是要死,多一张少一张,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他只剩下全副重量,压也要压死唐唯宗。
但不料,这甩过来的,不是符咒,是血肉。
来自苏平安的血肉!
苏平安一向用符,用咒,用鬼,还会用蛊。诸般种种,都是工具。唯有这重生后情急之下,她用了自己的血肉。
她的血肉,无穷无尽,无中生有。
凡人碰到了,一点事也没有。所以凡人不怕她。
但对鬼煞来说,她的血肉就是比符咒还要可怕的武器。沾则死!还不是好死!是活生生被消融殆尽,腐化糜烂,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这两把还带着体温新鲜热辣的血肉,尽数撒在刘景廷身上,其结果可想而知。
那是比符咒打中还要可怕的感觉,从身体裏钻进去,在内部炸开,一瞬间就把他庞大的身躯炸成碎片。他的阴魂自实体中溢出,因为沾过了苏平安的血肉,阴魂也被腐蚀,不断消融。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用尽全力回头去望。
夜幕中,苏平安双眼如星,面目如煞,双手沾满她自己的血肉,站在空中,十足一个邪神的姿态。
她真美!
为她死,他不后悔!
只是……
没来得及想出只是什么,他就魂飞魄散,彻底的消失了。
苏平安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终于放下双手,长吁一口气。
她的钱财和富贵,保住了。
回头看唐唯宗,唐唯宗被从天而降的腥臭肉块淋了一个彻底,成了一只血葫芦。
他哭丧着脸,站在那裏,对她眨了眨眼,不敢张嘴。一张嘴,血淋淋的肉块就要往他嘴裏钻,快要吐了。
苏平安淡淡一笑,伸手从脑袋上扯下丝巾,走过去递给他。
唐唯宗伸手接过丝巾,低头看到她手臂上被抓挠过的血痕,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