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今日只是私宴,不讲究什么,都坐吧。”段随雨笑着打圆场,“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至少今日就别计较了。”
“哪能呢,只是见着公主有些意外罢了。”沈漾皮笑肉不笑回道。
段知雪也哼着回了个笑音,算是各退一步。
只有谭鹤洵淡定坐下,问道:“今日只有我们几人吗?”
“稍等片刻,还有奉舟未到。”
闻此,沈漾挑了下眉:“吏部的那位关奉舟?”
段随雨轻笑。
“能请动他,太子殿下费了不少力吧?”沈漾漫不经心说着,“同朝这么些年,除了上奏的时候,我愣是没听到过他开口。就没见过这么木的人。”
“天性使然,人也不是木,聪颖得很。”段随雨淡淡评价了一句。
不多时,被他们讨论着的关荣就来了。
怪不得旁人怨他木,关荣性冷寡言,相貌也端正得一丝不苟,不开口时看着就像个老实人。
他一一同在场几人行礼,随即坐在了谭鹤洵右侧,正正好将谭鹤洵与沈漾隔开了。
“榭光,我先道一句,今日就是私下聚着闲谈,你别明日就上奏一书‘太子结党营私’。”
沈漾扬扬头:“哪能呐,太子殿下就这么信不过我?可真令人伤心。”
段随雨还没开口,一旁的谭鹤洵就自然接过:“这不好说,你疯起来连自己都能弹劾。”
“哟,这事我听过,”段知雪逮着机会就要损他,“他刚入仕那年做的傻事吧?自己提了个所谓要多好有多好的案令,连着疯了一个月,父皇才勉强答应实行,结果用起来才发现太不实际,又哭着喊着叫父皇给撤了回去。”
沈漾眼角一跳。
谁哭着喊着了!
段知雪忍不住笑,好奇地看着沈漾:“长得人模狗样,没成想是个傻的。”
沈漾一边有些牙痒痒,一边不得不维持微笑回道:“殿下谬赞,您瞧着倒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温婉可人,我也没成想您是个蛮的。”
“沈御史,劝你少说点话,多积点口德。”段知雪回笑,“本宫怕回头一时没忍住,你这小命就没了。”
段知雪威胁沈漾的唯二方法,要么嫁,要么打。
她跟谭鹤清是一个武学师傅,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漾还算绰绰有余。
“不是说了今日不吵吗。”段随雨忙截过话题,“子洵,前些日忙着了?”
谭鹤洵点头,有意无意道:“尚书不在,他的事交由我在办。”
段随雨不接他的话茬,笑道:“那倒是巧了,你可得帮我瞧瞧刑部有哪些好用的人才,宋大人归都就该调职,你大概也会跟着升上去。”
“再说吧。”
段随雨转而去看关荣:“听闻侍郎手上还带着一些学生,多是寒门出身?”
关荣“嗯”了声:“都是好孩子,就是苦了点。”
“苦也有苦的好,至少他们办事真心为民。”
“诶诶,太子殿下,私宴不准谈公事,我可在这盯着呢”沈漾插嘴道。
“不谈公事,民生总算不得公事吧?”
“东洲前些年收成一直不好,不知饿死了多少人家,”段随雨叹了口气,“年初说是沌江又发洪灾了。”
“殿下您宅心仁厚,倒是想想办法啊。”沈漾又道。
段随雨笑着看他:“不谈公事?”
沈漾只笑:“谈谈没什么,是不是公事得看您。”
段随雨明白他的意思,也不顾忌了,直言自己的想法:“东洲五郡的毒瘤长在根系上,急功求成一刀乱斩只会伤及根本,想要彻底根治,也只能捉准了对症下药。”
谭鹤洵对言:“五郡现今如此之乱,不光是天灾,更是人祸,州郡官吏都烂得彻底。”
段随雨点头:“所以我想派一能臣前去清除沉疴。”
“殿下想的简单,道理也不光是您一人清楚,”沈漾评道,“您也知道,不是没有派人去过东洲,只是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分派过去的能臣官吏,哪个不是雄心壮志,最后却被迫同流合污了呢?”
“起不了作用,那是没找对方法。”段随雨回答,“东洲沉疴难除,是因为五郡互相牵制,如果有办法能在下刀的时候维持住这种牵制呢?”
谭鹤洵明白了他的想法,接道:“派个黜陟使。”
段随雨笑了笑。
随即沈漾也反应了过来:“这人选可不好挑,东洲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奸诈,殿下得找个会说话又有手段的。”
“是吗,我面前不就有一个?”段随雨看着他,沈漾被他笑得毛骨悚然:“殿下,您可别开玩笑,这职我可当不起。”
段知雪又来了劲,拱火道:“这不挺好吗,沈公子也该去外面走一趟见见世面了,省的整日没个正形的。”
一直没开口的关荣这会终于说了句:“会说话又有手段,这是你自己说的。”
沈漾:“……”
难得见他怂样,段随雨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不逗你,你可是御史中丞,委派出去,那算得降职,父皇还没老到这都拎不清。”
谭鹤洵手中摆弄着茶碗:“殿下这是有人选了?”
段随雨:“嗯。”
这下沈漾又活了,他好奇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太子殿下的青眼?我可是翻了全朝都难找到这样的人才。”
段随雨没说话,但沈漾还是从他眼中解读出了几分深意,于是笑笑把话题过过去:“殿下自己有想法就好。”
他本以为段随雨会遣谭鹤洵前去,但是这会又不大确定了。
几人随后闲谈了几句,沈漾与段知雪终究还是一言不合炸了起来,闹闹哄哄最后愤然离场,关荣见聊得差不多,也辞退了。
唯剩一个谭鹤洵。
谭鹤洵才站起身,一抬头,就对上对面笑吟吟的段随雨。
“子洵,”段随雨喊住他,“东宫前些日新来了个厨子,手艺一流,不比醉春楼的手艺差,今日留下来跟着尝尝鲜吧。”
谭鹤洵没应,转而道:“殿下有话要说?”
“怎么这么疏离了,以前都是直接以字互称的。”段随雨笑笑,“这也没别人了,不讲那么多规矩。”
“殿下,君臣有别。”谭鹤洵只道。
段随雨见他没应下,也不急,跟着往下聊:“方才诸多不便,现在咱俩敞开了说。”
谭鹤洵一下就反应过来这个“不便”指的是关荣:“但殿下在拉拢他。”
末了,补了一句:“确实是个人才。”
关荣与其他人的差别在于,他能锻造人才。他除却是吏部司勋郎中外,还养着一批寒门学子,供他们科考入仕,况且关荣貌相正气凛然,也懂得世故人情,朝中几乎没有人能对其产生厌恶之感。
拉拢过关荣,就等于拉拢了未来半个朝野。
“他的用处还在后头呢,先得把眼前的事做好。”段随雨笑笑,“不好奇我心里的人选吗?”
话题接回去,谭鹤洵微摇头:“殿下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我一开始最理想的人选应该是你。”这一句“应该”咬字有些重,谭鹤洵莫名听出了一点脾气,随即段随雨接着说,“但我一直担心你太过正气看不得那些景象。所幸,现在我找到更适合的人了。”
谭鹤洵偏头看他:“沈漾说得有理,朝中找不到那样的人。”
“不在朝中,”段随雨话音一顿,瞧了眼谭鹤洵,还是选择说出口,“在北边。”
谭鹤洵忍不住捏紧拳头。
“谭霁?”他略感震惊,语气有些冲,“你在我弟弟身边安插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