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配坐在这郡守之位上。
之前下属说出那种鬼话,他居然还信了。
“流民嘛,身上带点病多正常。”
“听说五郡多是这样的流民,病的病死的死。”
“大人就别淌这浑水了,说不定还传染呢!”
“郡守大人,”谭霁见他走神,提醒道,“已经过去的事,没必要纠结太多,补不回来了,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解决。”
郭涵沉默片刻,点点头继续说:“我们把开出的药方全数拿来了,还请了人一样样对药材,但查了过后,重合的药材没问题,也没有药性相冲。”
所以什么都查不出来。
怪不得百姓宁愿相信鬼神之说。
谭霁想了想,说道:“郡守大人,您若不介意,那些药方能誊抄一份予我吗?”
郭涵点头:“明日送到公子府上。”
“还是得找个时机跑一趟,”谭霁又问道,“是城内哪家药堂?”
“回春堂。”
两人辞别郡守,路上谭霁对宋腾说:“宋大人对这个‘回春堂’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宋腾回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自小尚医,初至塞北时就有了解过郡内几家药堂,后来北境蛮军起的那次乱,刚巧也损了一家药堂。”
宋腾明白过来:“是回春堂?”
谭霁点头。
“你疑心有蛮贼混进去了?”
“有人混进去了,是不是蛮贼另论,别忘了加沙格还留了个内应在郡内。”谭霁直道自己的想法,“那次回春堂损失不小,不光损了金银药材,还有店伙伤亡,我打听过,现下回春堂的人手多是那之后填补的。”
“其实这个时辰还算早,”宋腾提议道,“回春堂应当还未打烊。”
谭霁想了想:“也好,先去看看。”
于是两人转头就拐了方向。
回春堂最开始是在平南立起来的名声,几十年过去了,生意越做越大,而开立在塞北的分铺是塞北郡内最大的一家药堂,存储药材能比拟药铺,坐堂先生也称得上医术超群。
两人甫一进来,就听见一沙哑而老态的声音传来:“坐堂先生不在,今日提早打烊,抓药麻烦去对面的药铺。”
谭霁看着那老头躺在椅上,懒洋洋的模样,说假话时连“坐堂先生”的木立牌都不知道拿下来,见宋腾皱眉,谭霁抢先开了口:“那先生何时能回来?”
老头眯着眼瞧了瞧他,继续说:“这几日都不在,过些日也不一定在,躲病去咯,何时好了再说。”
谭霁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先生觉得民众暴毙自己有责,故意寻由头不替人看病了。
宋腾也反应过来,问道:“那没坐堂先生,回春堂是不开张了吗?”
“先生又不止一个,你们若是要瞧病,隔街还有家药堂。”老头悠悠道,“要是不急,待得明日先生来了也成。”
谭霁环顾了药堂一圈,笑着问了句:“老丈,我也习过一点医理,知道自己要抓些什么药,您看着我抓,成吗?”
老头重复:“对面有药铺。”
“都说回春堂药材上乘,药铺都没法比,若我非要在这抓呢?”
老头盯着他盯了有一会,终道:“把方子写下来,我瞧瞧。”
谭霁当即写了份他曾用过的祛寒方,老头一一看过,没什么问题,也只得放他去抓药了。
谭霁照着药方抓了遍药材,老头替他包好后就遣着两人离开。
宋腾见谭霁笑,问:“看出什么了?”
“算不得什么有用消息,但那个坐堂先生应该没问题。”谭霁回想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声,“挺有意思的。”
“就是看着不太好说话,”宋腾微微皱眉,“看来是套不出什么了。”
“明日再来吧。”谭霁说,“想套消息,不一定非要从店伙入手。”
谭霁回了督军府,这回又没能见上杜启明,他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被小北拽回了屋。
“公子,您是不是去查流民暴毙的事了?”小北一脸紧张,“我听守门侍卫说您去了县衙,是为了这事吧?”
谭霁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笑着安慰道:“我没事,城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少听一点,没传染,再说,我也没见上流民啊。”
谭霁自小骨子就弱,一到过季或是有什么传染病盛行时,头一个病倒的总是他。
小北看着他欲言又止,但又想起谭家三子一个比一个倔,最后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谭霁冲他笑,又将才抓好的药包递过去,“之前走得急,忘了带药,刚从药堂抓来的,你看着用吧。”
“先前您跑得太快,我话都没说完。”小北接过药包,却没急着走,去煎药之前拿出一封信交给了谭霁,“萧先生送来的。”
谭霁盯着面上的“子佩亲启”,面色有点凝重,慢慢拆开,拿出信纸。
小友子佩:
自你入军营后,我同叶子便着手查探塞北郡城民情。以你的才智,应当已经知道了城防军中藏有内应,可惜我们能力有限,没查出这个人是谁,但我能告知的是,内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有序管治的团体,他们渗透进了整个塞北,城防军,县衙,商贾,以至平民百姓中都可能有他们的人,注意提防。
你应当也得知了流民暴毙一事,若需同我商议,可来回春堂寻我。
盼望再见面时,我能收到你的功课。
萧辞,书。
看过信,谭霁心思更沉了。
他本以为内应能力再大,也不至于多可怕,否则加沙格早就打开了塞北的城门。可按照谭鹤清的说法和北境的做法,内应应当是两三年前被安插进来的,什么样的人,两三年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能看出这人的野心,若真有如此通天之能,这人终将拉下加沙格取而代之,他远比加沙格有手段,有头脑,甚至没有加沙格那么多顾忌。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人不是不能颠覆东陈。
谭霁咬了咬牙,目光有些冷。
此人当诛。
正想着,小北推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只瓷碗,装了一整碗的汤药,谭霁鼻子灵,隔的老远就闻到了浓稠的苦味,苦得他鼻子都快皱一起去了。
谭霁抬眼瞧小北,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就那么一眼,小北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小北:“前些日的药都落下了,这回就熬得浓了些,公子,躲不掉的。”
谭霁不说话,就这么瞧着他。
小北:“……”
他拿出一颗凤梨糖道:“忍忍就过去了。”
谭霁没拗过他,一脸不情愿地接过汤药,捏着鼻子一口口咽了下去,随即迅速将糖含在了嘴里,好像舌尖感触到一点苦味都会受不了。
就这样,他还是被苦得心肝胆颤。
他后悔了,早知道这么苦他就不主动提喝药了!
见他那副可怜样,小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疼,替他拿了杯漱口水,但谭霁含着嘴里的糖拒绝了。
洗漱过后,谭霁躺在床上,嘴里还存留着一点淡淡的苦味,没有刚入口时那么刺激味觉,但还是叫人有些躁闷不适。
大概是心里也苦,这股苦味甚至浸入了梦,谭霁被一身热汗浸醒的时候已经记不起来做了什么梦,但心头那股难过的感觉一直没散去。
谭霁有些喘不过气,他伸着微微发抖的手在颈侧按了按,又因为使不上力滑倒落在被中。
他可能,又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