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久前,蛮军入犯那一回,我同先生就在这见过。”蕙兰忍不住笑意,满是少女怀春的模样,“先生救了我一命,就那么一眼……我眼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那天平息了霍乱,我听见先生问药堂店家招不招人手,想着自己也能做点事,就跟着去了……”
谭霁想想,又问道:“姑娘芳龄?家里长辈就这样放你出来了?”
此话一出,蕙兰的眼色暗了暗:“我年过十八,父母早亡,跟着兄弟姐妹们勉强过活,阿姊也不知我有这些心思,只见我主动要出来谋事,就应下了。”
谭霁脑中有了些想法,再度问道:“一大家子日子过得挺苦吧?有想过嫁了人能拖开他们吗?”
“公子这话是何意?”蕙兰的眼神有些警惕,“再怎么苦,那也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谭霁知晓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但他没立刻道歉,而是隔着距离点了点蕙兰的手腕跟腿脚,露出的皮肤上青青紫紫有着不少淤青伤痕。
“家里待你不好,所以碰到先生这么温柔的人,就忍不住动了心?”
蕙兰没说话,但看着谭霁的目光缓和了一点,随即才“嗯”了声。
谭霁突然觉得还是让萧辞引诱来的方便。
但他只能装作轻松地宽慰她:“姑娘,离开一大家子不是不行,你模样生得不差,能干活也愿意好好做事,回头定然会遇见更适合你的人,与其追着先生,不如找个能照顾你疼爱你的,不必委屈自己为人妾室。”
蕙兰瞧了他一眼,垂头笑道:“我已经想明白了,多谢公子。”
话说到这,谭霁正想把话题跃进一步,身后忽然传来萧辞的喊声:“子佩!”
听见萧辞的声音,谭霁还没什么反应,蕙兰顿时就慌了,她脚步匆乱,下意识伸手推了把谭霁,急急忙忙准备离开。
结果谭霁被她攘了一下,猝不及防往后倒去,两下没稳住步子,“噗通”一声摔进了井里。
在场三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蕙兰:“……”
萧辞:“……”
叶榆:“……”
————
谭霁被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是醒着的。
就是那井水呛得太多,一直没呕干净,肚里不舒服,人也显得病恹恹的。
“阿嚏!”谭霁又打了个喷嚏,浑身发着颤,见他这模样,萧辞将火盆又推过去一点:“要不再给你加件披风?”
谭霁抽了抽鼻子,整个人拢着绒披风发抖,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叶榆在一边冷笑:“好意思说我手劲大,我看她也没小到哪去。”
谭霁看了看他,又偏开了头。
听惯了他的女声,再看他顶着这张脸用男声说话,谭霁莫名觉得别扭。
但他不敢说,叶榆现在貌似脾气有点炸。
“行了,有必要这么气吗。”萧辞劝了他一句,又转回来看谭霁,“还好吗?我已经遣人去督军府了,小北过会就能来。”
谭霁生无可恋地抬头看他:“我话都还没套完。”
好不容易说了句完整话,随即又打了三个喷嚏。
叶榆看着他就觉着冷。
“你现在这幅样子还能套话?”叶榆嘲讽,“对着人姑娘一句一个喷嚏?”
“叶子,别说了。”萧辞扶额道,“蕙兰呢?”
“哟,都连名带姓地喊上了,挺熟啊?”叶榆挑挑眉,扬头撇看向门外,“我没让她进来,去找你的蕙兰啊。”
萧辞:“……”
谭霁疑惑:“他这是……怎么了?”
萧辞回道:“演出瘾来了,又觉得不甘心,报复我呢。”
叶榆没否认,只睨了两人一眼,转身出了门,对上门口等着的蕙兰,当即压下嗓子笑着说:“里面两个男人,要进去看看吗?”
他笑起来当真好看,尤其现在还着着女子装扮,就是那语气欠揍得很。
蕙兰也没傻到那种程度:“不进去……我就是担心公子。”
“用不着你担心,人家好得很。”叶榆绕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说,“别看了,人也没怪你,回去做活吧。”
蕙兰自知再看也无甚大用,跟着转过身,她忽的喊住叶榆:“小榆儿。”
叶榆没看她,但她还是接着往下说:“今日是我昏了头了,我同你道歉,日后也不会再打先生的主意了。”
叶榆只淡淡回了一句:“随便你。”
蕙兰就当他是原谅自己了,笑着跟了上去。
“话说你之前为何要扮作男人啊?若是想跟先生一道,回春堂做活的姑娘也不少啊。”
“诶,是不是因为你生的太好,先生怕你被别人看上啊?”
叶榆头都大了。
还不如吵着呢。
听得外面人声渐远,萧辞才郑重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谭霁又抽了下鼻子:“只套了点简单的东西出来,没什么特别有用的。”
“比如?”
“她说之前见过你。”说完,谭霁补充道,“是刚进塞北,北境入侵的那天。”
闻此萧辞回忆了一会,皱眉道:“我没什么印象,应该是没有来往。”
谭霁略惊,他清楚萧辞的记事强,不至于短短一个月前的事就不记得了。
“她说你救了她一命。”谭霁试图唤起他的回忆,“然后人就看上你了。”
听完这话,萧辞沉默了。
看来是想起来了。
谭霁好奇道:“现在有印象了?”
萧辞的神色有些怪:“我那日没救过人。”
谭霁:“?”
“但是跟一个女刺客对手时看她伤得有些重,就放她走了。”萧辞回忆道,“现下想想,两人身量确实有些相像。”
谭霁:“……”
他家先生这烂桃花。
这回谭霁真心实意道:“先生,要不您索性收了她吧,人姑娘不容易。”
萧辞挑挑眉:“不行啊徒弟,你师娘知道了不乐意。”
谭霁被他给骚到了。
也不知道叶榆听见会是什么反应。
玩笑开过,谭霁继续说道:“我把她的话翻一下,他们这个团体内多是孤儿,或是父母不在身边,被迫聚到了一起替团体行事。”
“蕙兰身上有伤,我只看见了手脚,伤痕就不少了,被遮盖住的地方伤口只会更多。我不能直接判别到底是他们训练受的伤,还是被虐待过。”
听到这,萧辞整理了一下思绪:“我问两点,第一,你怎么确定这群孤儿两三年就能被团结到一起,第二,耗时耗力培养这群人,只用来做些小事,不会觉得太大材小用了吗?”
谭霁对答:“所以我觉得,这群人可能不只是北境用来突破塞北的利刃,他们或许也不只是两三年前才被安插进来的。”
“我更倾向于,这些人,一半是蛮族,一半是中原人。也许最开始带进来的时候还比较纯粹,只是这些年过来,这个团体也在不断吸纳人手。”
萧辞接道:“如此的话,他们很可能布置了不下十年。”
“但还有个可能不算坏的事。”谭霁笑了笑,“我觉着内应不一定完全向着北境,比起一边倒的听命,我更偏向于他们是协作关系。”
只要内应不是完全被挟制住,就有突破两方联盟的办法。
“蛰伏十余年这个说法,不太适合加沙格。”
萧辞眼中满是赞赏,但嘴上仍说着:“加沙格是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首领。”
“但正是因为有野心,才不可能十年来一点动作都没有,直到两三年前才显露出来。”
听到这里,萧辞笑出了声。
“想到的挺多,看来这次功课做得不错。”萧辞点评道,“几年不见,你自己学得很好。”
谭霁跟着轻笑:“先生谬赞。”
“那现在可以布置下一次的功课了。”萧辞道,“给你一个月时限,能抓出这个内应吗?”
谭霁想了想,摇头道:“一个月不行。”
萧辞挑眉:“难不成我高看你了?”
下一秒,谭霁露出笑容,眼神却很坚定:“半个月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