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茗已经皱起了眉:“这味道有些熟,好像是……”
谭霁已经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是尸臭。”
两人当即寻着味道而去,最终停在了护城河岸边,望着一河的惨烈景象。
护城河中漂荡着已经腐烂的尸体,新抛的还能看看,而有的漂得久了,都泡涨发白了。
谭霁脸色微白,他紧紧握了下拳:“是那些流民。”
准确来说,是那些暴毙的流民。
郡内多处暴毙事件突起,多具尸身往往来不及处理,平民百姓好歹还有亲眷尚存,但那些流民,却没多少好心人来收尸了。
有人记得他们,勉强拿一卷草席裹了草草埋下,不记得的,便只能任其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发烂发臭,直至什么时候臭得受不了了,再随手扔进河沟里了事。
于是这些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就顺着河沟被冲散进了护城河中。
明明是常人可以理解的情景,或许轮到了自己身上也会这么做,但当府衙县衙一干官吏听得消息赶来时,站在河岸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多多少少都心里有些恸然。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些……是我们造的孽啊!”
一旁的官吏没作声,但一个个都面色悲恸,掩面叹息。
郭涵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却只叹口气无奈摇了摇头。谭霁走上前问道:“郡守大人,之前暴毙的流民,也是这副模样吗?”
闻此,郭涵才有意识去看了看那些被捞上来的尸身,回道:“流民的话,生前身体便有腐烂,如若不是一次性死的太多,县衙也不会定性为暴毙。”
流民本就带病,身上多多少少有些疮口似乎也正常,但正是这一点,让众人忽略了他们病得突然。
谭霁低头看着尸身,又问:“那百姓跟商户呢?”
“七窍流血,似中毒状,但没能验出是何种毒素。”郭涵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大都是呼吸不畅四肢痉挛,疼痛难耐,惊惧而亡。”
“所以说并没有将流民跟百姓的死状归为一类是吗?”谭霁问道。
郭涵脸上有些尴尬:“郡内风言风语有些多,这不是……迫于压力嘛。”
没多少人在意流民是怎么死的,但他们普遍认定了都是流民传染致使的暴毙。
像回春堂这样的药堂医馆,如果不是把流民安置在深院中照养,百姓们都不愿再踏进门了。
谭霁没说什么,只细细观察着已然泡花的尸体,郭涵在一旁劝道:“小公子,这……难看得很,要不您先去一旁……”
“郭大人,”谭霁淡淡喊了一声,话音倒有些沉重,“您尚且算是个好官,只是心思一直用错了地方。”
“比起四处套好关系,平污定民不是更重要吗。”谭霁对郭涵道,“您说是吗。”
郭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谭霁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只是这些年混迹官场,看花了眼,为人处世总那么不尽人意。
是他糊涂了半辈子。
当郭涵在那自哀时,闻讯赶来的宋腾正与仵作查探尸身,见谭霁走近,宋腾开口道:“这些尸体不对劲。”
“我也瞧着不太对。”谭霁微微皱眉,“依之前对暴毙尸体的描述,他们都是痉挛窒息而亡,但我第一眼看见这些浮尸的时候,就觉得……”
似乎死得很安详。
哪怕身上到处是伤口,也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
宋腾点头:“这些都是新伤。”
说明不是所谓流民带的病致使的疮口。
“那还可能是百姓抛的尸吗?”谭霁问。
“正是因为数量太多了才能推测是百姓抛尸,”宋腾解释道,“如若是有心人做的,不会采用这么潦草又不隐蔽的方式处理尸体。”
“所以下毒的人不在意处不处理尸体是吗?”谭霁说,“可他们想伪作暴毙,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但是瞒得过县衙。”宋腾示意那一干官吏,“你觉得他们能看出来?”
谭霁沉默了一会,又说:“可已经这些日子了,暗地里藏着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踪迹。”
宋腾注意到,他说的是“暗地藏着的人”而非“蛮贼”,顿时反应过来:“你觉得不一是北境做的?”
谭霁点头:“不过只是猜测而已,下毒的也许还是蛮贼,但抛尸应该另有其人。”
这个“另有其人”,宋腾一听就明白了谭霁说的是谁。
“那下毒的为什么不能是这群人呢??”宋腾转问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北境内应想利用流言给予塞北重击,所以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这群人恰好是在不断将他们翻到明面上来。”
“谭霁,你觉得他们是在帮我们,你下意识将他们从阴暗面中摘了出来。”宋腾冷声警告,“他们确实与内应站在了对立面,但你要记住,有些人见不得光,是因为心里别有所图。”
谭霁抿抿唇,终道:“我明白,谢大人教诲。”
宋腾的目光又转回了腐尸上,吩咐将其安葬下去后,众人归了县衙。
“谭公子,”进县衙之前,郭茗来到谭霁身边说,“我知道公子和宋大人正在做的事不方便言说,但郭某能不能寻求公子一个说法?”
谭霁稍愣,直言道:“半月之内,此事定能水落石出。”
这就够了。
郭茗点点头,正待离开时,谭霁反而喊住了他:“我有些事想问问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茗看向走进府衙的宋腾跟郭涵,有些犹豫,见他如此,谭霁又加了一句:“只是些小事,用不了多久,再者郡守同宋大人定要商议如何处置此事,郭兄在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话说的有理,郭茗只好随同他到一旁谈论:“公子想说什么?”
“今日情景郭兄也看见了,”谭霁道,“但我和宋大人也是接到消息后才归的城,之前暴毙的尸体已经处理掉,没能亲眼所见,在下心中不定,所以想问问更多详情。”
闻此,郭茗又开始直愣愣回答:“我官职不高,了解到的事也不多,公子若想知道这些,还是问郡守的好。”
谭霁知晓他是真的不清楚内情,但见他一提及透露消息就装傻的模样实在好笑,忍不住笑道:“我就是想问问最初那一批暴毙人群的死状如何。”
“只用说流民,”谭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是卷宗上的结词,你描述一下你自己看见时的情状。”
郭茗回忆了一下,说道:“最开始出现流民暴毙,都是以病故处理,县衙前去处理尸体时没考虑太多,死状又与一般病痛亡故无异,也是后来与百姓暴毙对应上了,才回补了毒发症状。”
谭霁问道:“有挣扎痕迹吗?”
这回郭茗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些流民,病到这种程度了,就算再如何疼痛,也没多少力气挣扎。”
“没有挣扎,那是怎么知道他们病痛亡故的?”谭霁又问,“折磨人但死前不痛苦的病也不是没有。”
这话一出,郭茗愣了愣。
当时县衙处理此案时,其实有点顺从民意敷衍了事的意味在其中。
现在回想一下,郭茗有些气郁。
也是因为同行官吏表现得太自然,他竟没有怀疑过一星半点。
如果当时多看了几眼呢?说不定就会有别的发现,县衙也不至于太晚才得知暴毙,甚至能及时阻止惨案发生。
见郭茗沉默,谭霁便知道他在自责,当即劝慰道:“已经发生的事别再多想,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些条条绺绺的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出办法。”
郭茗面色微沉:“麻烦公子了。”
谭霁叹了口气:“不光是我,县衙也要有的忙了。”
他忽又想起一点:“对了,郭兄午时来寻我,是有何事相言?”
被浮尸一搅和,郭茗差些就忘了这件事,这会提起,他当即回道:“塞北郡内各处皆有百姓无由暴毙,按理这事该归到流民暴毙一起,但郡守有点新想法,他没直说,只道请小谭公子前来。”
如果是为了暴毙一案,为何只是请他,而没带上宋腾?
谭霁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得找个时间私下跟郭涵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