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霁握了握拳,想着段延风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自己,于是问道:“延卫还有什么话吗?”
段延风这才回了神,说:“小谭公子今日是不是去了回春堂?”
“是,”谭霁应道,愣了下又问,“不会又出事了吧?”
“那倒没有,只是影卫盯了那个名叫蕙兰的姑娘好久都没进展,今日她忽然有动作了。”
谭霁顿时紧张起来:“如何?”
“她应该是去找了接头人,但两边吵了起来,没太多有用的消息。”
不知为何,听到这,谭霁下意识松了口气。
谭霁默了会,开口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蕙兰算是个突破口,我们可以策反她。”
“策反?”段延风没直接否定他,而是问,“你有多大的把握。”
轻飘飘一句话,谭霁却斟酌了许久才回答:“还要再观察观察,但现在我能保证成功的可能性约近七成。”
“就算是十成的把握,也还有可能失败。”
“但我能保证不暴露,”谭霁驳道,“我可以以县衙官吏的身份接近她。”
段延风看着面前的人,示意他继续说。
谭霁郑重道:“而且比起我主动去问,不如逼她跟我们合作。”
“有点想法,”段延风挑眉道,“你打算怎么做?”
谭霁动了动唇,犹豫要不要直说,他看了段延风一眼,最终还是说道:“我把河道浮尸的事散出去了。”
段延风一怔,随即没克制住,语气微提:“你说什么?”
影卫的气势能压人,谭霁一下没能开口。
注意到他微惊的神情,段延风才收敛了一点:“消息散出去了?”
谭霁点头:“说一半留一半吧,我只引了下,让百姓认为暴毙既是意外,也是人为。”
谭霁说了流民被抛尸,河道被污染,但没说原因,也略去了回春堂。
段延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叫百姓自省。”
茶庄这种地方,流言最容易传开,更何况谭霁有意识在传输“罪责不在流民”,又是从府衙出的消息,那小二自然会忍不住透露出去。
待得这事传得人人皆知了,总有人会反应过来,天灾是意外,但后来的一切,是人们自作自受。
谭霁这一下使得好,一则算是替流民们诉冤,二则把惶惶不安的人心稳了下来,三则给县衙留了个大麻烦。
段延风问:“你这么来一下,回头县衙可就有的忙活了。”
“县衙不可能一直瞒着百姓,等到某个时候总会走漏消息,那时的情况就无法预计了,毕竟以讹传讹只会越传越离谱,与其被动而为,不如主动掌控局势。”谭霁解释道,“况且这也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既然郭大人有心改变现状,他必然会抓着这次清洗县衙。”
话是如此,但段延风还是有些不放心:“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
“这当然只是最好的发展方向,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百姓会有什么反应,”谭霁笑了笑,“但这些消息不单是说给百姓们听的。”
也是说给那些北境内应的。
段延风目色微暗:“我会叫人盯着他们的动作。”
谭霁点头:“对了,还有蕙兰姑娘,我觉得她应该已经跟他们团体有裂缝了,过两日我再去回春堂,说不定她会主动开口。”
看着谭霁坚定中带着一丝愉悦兴奋的神情,段延风忍不住笑,抬手揉了一把谭霁的头发:“还要给杜军带话吗?”
“唔……再说吧,我也就是心里不安,想问问抓捕蛮贼的进展。”谭霁嘟嚷着,“还是给郭大人和宋大人捎下话吧,我这回作了个大的,不提前说下,我怕他们会气死。”
说到这的时候,谭霁没忍住缩了下脑袋,段延风看着他,心觉好笑。
干起坏事来就无所畏惧,现在后知后觉又开始认怂了。
“放心吧,他们会明白你的用心的。”段延风安慰着,“天凉了,早点歇息。”
谭霁点点头,忽的想起了什么,忙在段延风离开前抓住他的衣袖:“延卫,还有一事。”
段延风脚步一顿,转身问:“何事?”
“我不知道影卫的眼线布的有多广,”谭霁缓缓道,“延卫可知今日县令的行踪?”
闻此,段延风眉头微皱:“县令?”
谭霁松开手看他:“怎么?”
“他今日去了趟城防所,”段延风顿了顿,“说是同友人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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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郭涵回了房中,简单洗漱一番准备歇下,劳累了一整天,他现下疲惫得很,却又心神不定难以入眠,良久,他起身披了件外衣,对着油灯拿出一本册子。
那是他先前要来的,澹原县县衙的花名册。
这些日在澹原视察,他心里多多少少对这些个官吏有了大概了解,大部分勤勤恳恳的可以留下,小部分贪官污吏则皆被他划去了名字。
郭涵提着笔在县令的名字旁停留,看了许久,他终究没有直接划去,而是圈起来以做提醒。
澹原距前沿最近,轻易动不得,县令这个位置也至关重要,何况现下县衙中也没有特别得力的人手能提上来,如果只是一些小毛病,郭涵也不想撤掉他。
正想着,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郡守大人可歇下了?”
是县令的声音。
郭涵心下一沉,说道:“还没呢,有事进来说。”
县令推门而入,朝郭涵行礼:“大人,下官前来请罪。”
郭涵瞧了他一眼:“你有何罪可请,不就是为着私事迟了一回吗?我可听得这不是你第一次渎职了。”
县令忙跪下:“大人恕罪!下官以前确实懒散惯了,此罪当罚,但自打您来了咱这小地方,说要好好改变塞北风貌,下官也是听进心里去的,不敢再怠慢一丝一毫啊!”
“你这话是个什么意思?”郭涵没叫他起身,只低头俯视道,“难不成今日之事,还冤枉你了不成?”
“下官确实有错……”县令抬头瞧郭涵,神情悲痛,“今日是下官逝去老母的忌日,当年她走的时候,下官没有一官半职,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子,甚至连给母亲买口棺材的钱都拿不出来……还是当时一位旧友勒着裤腰带接济才勉强凑齐的。今日晨时,下官思及亡母,心感悲痛,便去寻旧友倾诉衷肠,一时谈得忘神,这才来迟了……”
郭涵听着他的解释,又见人目中含着泪光,顿时有些不忍:“地上凉,别跪着了,今日诸事都赶一块了,也不是故意怪你。”
“下官确实渎职了,多谢大人仁善。”县令颤着身形站了起来。
“行了,若是无事就走吧,”郭涵摆摆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这两天估计又是一阵好忙。”
县令却没走,犹犹豫豫地看着郭涵。
郭涵偏头看他:“还有事?”
“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县令咬咬牙,面上有些沉重,“是关于那南都来的宋大人的,虽与我塞北无关,背后说人又有损阴德,只是……”
郭涵有些不耐烦道:“若是信口听来那就不必说了,宋大人的人品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你莫要胡言。”
县令眼角一抽,按下了那一丝妒恨:“不是胡言,下官确信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他朝门窗各看了一眼,郭涵见了他的动作,略皱眉道:“什么事这么隐秘,还担心隔墙有耳?”
县令脸色有些紧张:“谨慎点好。”
随即,他凑到郭涵耳边,细声道:“下官听得宋大人……”
说着,他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抬起。
“他从明日起,再也见不着您了。”
刀光一闪,血液四溅。
郭涵惊愕地瞪大了双眼。